凌晨四点半的成都,天还黑得像是被谁用一块巨大的绒布兜头罩住,街灯昏黄,照着环卫工人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,沙沙的,像旧式收音机调台时的杂音,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包车师傅,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温度是九度,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,又迅速消散在夜色里。
师傅姓李,五十来岁,头发剃得极短,露出青白的头皮,穿一件深灰色的抓绒衣,见了我也不多寒暄,只把后备箱打开,把我那个半旧的登山包塞进去,说了句“上车嘛”,声音闷闷的,像从腹腔深处传出来的,我坐上副驾驶,系安全带的间隙,他已经打着了火,发动机低低地吼了一声,车身微微震动起来。
车灯切开黑暗,往西边去,都江堰很快就过了,真正有意思的路,其实是从映秀开始,路开始变窄,弯道多起来,一边是山,一边是深谷,谷底有河,水声听不见,但能看到白花花的激流在暗色岩石间撞碎,李师傅开车极稳,像在水里滑行一样,过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侧倾,我摇下车窗一条缝,冷风像一把细长的刀片钻进来,带着松脂和雪的气息。

天是什么时候亮的,我竟然没有察觉,只知道某一个瞬间,先前那些黑黢黢的山影,忽然就被揭开了面纱,雪,满山的雪,不是北方那种厚重绵密的雪,而是薄薄地、清亮地覆在松树上、岩石上,像月光结了一层霜,远处的雪山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蓝,不真实,像舞台布景,但风冷得这么真实,颠簸得这么真实。
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,偶尔遇见运牦牛的货车,慢腾腾地占着半条道,李师傅就耐心地跟在后面,也不按喇叭,他说,急啥子嘛,出来耍,又不是赶去上班,我笑了,把座椅往下调了调,半躺着看窗外,阳光这时候照进来了,暖融融的,像有人把一整罐蜂蜜浇在我脸上,甜得发腻,又舍不得擦掉。
翻过巴朗山的时候,海拔已经接近四千米,我的耳朵开始发嗡,像被人按进了一个巨大的水缸里,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,李师傅忽然把车停下来,说,你下去看看四姑娘山,我推开车门,一脚踩进雪里,雪深过了脚踝,凉意直冲上来,我站在路边,面前是一整排雪峰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并肩站着,头戴着永不摘下的白冠,我想拍张照,拿出手机一看,信号没了,时间却跳得清清楚楚,那一刻突然就有点想哭,不是悲伤,是一种被巨大、静默的美砸中的眩晕感,手机塞回兜里,又看了一会儿,才回到车上,李师傅递过来一块黑巧克力,说,吃点,补充热量,我把锡纸撕开,咬了一小口,苦味在舌根化开,混着甜,居然觉得很妥帖。
往双桥沟去的路上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路面上的雪开始化了,混着泥浆,车开过去,溅起两道褐色的水雾,路边有藏族阿妈在卖牦牛奶条,装在竹筐里,用红布盖着,我们停下来买了一袋,奶条很硬,嚼得腮帮子疼,但奶味极浓,像把整片草原都塞进了嘴里。
进双桥沟要换景区的巴士,李师傅在停车场等我,车上人不多,几个广东口音的游客,一直在讨论镜头参数,还有一个穿羊羔绒外套的姑娘,靠窗坐着,戴着耳机,头微微歪着,像在打盹,车往沟深处开,两边的树渐渐密起来,雪也更厚了,云杉和冷杉的枝条被雪压得低低的,不时有雪块簌簌地落下来,打在车顶,闷响一声,我觉出一种介于清醒与梦游之间的恍惚,像是被这白茫茫的世界吸了进去。
从沟里出来,已是下午四点,天色有了一种淡淡的橘子色,柔和得不像话,李师傅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观景台,我们并排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,风很大,把经幡吹得哗啦啦响,五色的布条像无数双小小的手在拼命鼓掌,远处一头黑色的牦牛,站在公路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低调的佛。
回程的路上,天光一点点暗下去,山影重新变黑,像被夜幕慢慢吞吃进去,我有些累,靠在椅背上,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,朦胧中听见李师傅在哼一首歌,调子很老,像是他们那个年代的红歌,又像是藏地的民歌,辨不清词,只觉得温暖。
到成都时,夜已经深了,满城的灯火,像把白天的雪山都化成了金黄色的糖浆,四处淌开,我下车,和李师傅道别,递过去车费和一个多给的红包,他摆摆手,说,多了,我说,谢谢你,今天很值得,他笑了笑,把车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,像两粒未熄的烟头。
我站在街边,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,脚有点麻,像还踩在四姑娘山下的雪地里,我知道,有些风景不会跟你回城,它们只待在海拔四千米的某个垭口,等风把经幡吹响一次,就替你再活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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