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把那台五菱之光从修理厂开出来的时候,卢师傅叼着烟问我,真要去川西?我说对,就这车,他弹了弹烟灰,沉默三秒,说那你至少带个拖车绳,我把拖车绳扔进后排,后排座椅已经被我拆干净了,铺了一张折叠床垫,上面压着睡袋、卡式炉、两箱矿泉水和一箱方便面。
走都汶高速的时候,旁边不断有普拉多和坦克300呼啸而过,车顶上绑着行李箱和脱困板,轮胎比我整个车轮都宽,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个银灰色的铁皮盒子,发动机在脚下吭哧吭哧地转,时速表刚好过八十,方向盘开始轻微抖,这感觉怎么说呢,就像是牵着一头倔驴去参加赛马比赛,你明知道它跑不过,但它又不肯认输。
第一天晚上赶到四姑娘山脚下,随便找了个路边的观景台停下,海拔一下子上了三千多,人有点飘,我蹲在面包车旁边煮泡面,高原上的水烧到八十多度就开始翻滚,面泡了十分钟还是个硬芯,一辆川A牌照的越野车停在我旁边,下来一家三口,小孩指着我的车说爸爸这个车怎么方方的像块豆腐,他爸赶紧把孩子拽走,但没忍住自己也笑了,我没吭声,专心吃面,山上风很大,吹得铁皮车身哐哐响。

第二天翻巴朗山的时候,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,盘山路上坡,二挡油门踩到底,发动机叫得像杀猪,速度就是上不去,后面跟了几辆本地牌照的小车,也不按喇叭催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,我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副驾上的人笑嘻嘻地举着手机拍我,估计是发到哪个群里当笑话看了,到了垭口停车,排气管在冷空气里突突突地冒着白烟,车身上糊了一层泥浆,前保险杠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了一小块塑料壳子,露出里面的铁皮。
但面包车有面包车的好,后排空间大得*,床垫一铺就是一张一米八的床,晚上躺在里面看车窗外的星星,不用像那些开SUV的人一样要把座椅放倒再打个对角才能勉强伸直腿,而且这车底盘其实不低,应付一些烂路反而不心疼,在塔公草原附近走错路,误入一条牧民的小道,两边的灌木把车身刮得哗哗响,我面不改色地往前开,反正这车二手也就值个四五千块钱,刮就刮了。
唯一惊险的一次是在新都桥附近的一个长下坡,刹车踩下去软绵绵的,速度没降多少,能闻到一股胶皮烧焦的味道,赶紧挂低挡,用发动机制动慢慢往下溜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,嘴里不停念叨别慌别慌,到了坡底停下来,手刹拉得咯噔响,下车检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一个骑摩托路过的藏族大哥停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,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你这个车,厉害的嘛,我说差点没刹住,他笑了笑,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的牦牛,说牦牛也看你了,我顺着方向看过去,确实有几头黑乎乎的牦牛正朝着这边望,眼神谈不上友好,但也没恶意,就是那种单纯的、不太理解这坨铁盒子为什么在这里的困惑。
回程的时候在服务区加油,一个开房车的大叔过来搭话,说小伙子你这个厉害啊,面包车跑川西,我说还行,他绕着我的车转了一圈,看了看后排的床铺和锅碗瓢盆,说其实你这比房车还实用,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客套,但我宁愿相信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。
车进了城之后洗了三遍,底盘下面冲出来的泥能种一盆花,前挡风玻璃上还留着几只飞虫的残骸,雨刮器刮不干净,得用指甲抠,这台五菱之光又回到了它更熟悉的城市路况,每天堵在高架桥上,周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,有时候等红灯的时候我会想起川西的那些路,想起发动机在高原上喘不过气的声音,想起那些牦牛看过来的眼神,它大概不知道自己翻过了那么多座山,但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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