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终于干了件念叨了七八年的事。
朋友老周有辆02年的长安之星,银灰色的,发动机是465的,就是更早那种连转向助力都没有的版本,车是他爸当年跑货运留下来的,里程表早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三万,具体跑了多少谁也不知道,这车平时就搁在他家楼下占车位用,偶尔发动一下充充电瓶,我说要借它跑川西,老周愣了好几秒,然后说了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:“你确定不是想不开?”
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,但有些想法就像鞋里的沙子,不抖出来永远硌得慌,我准备了防滑链、拖车绳、两个备胎、一箱矿泉水、三桶机油,还有那种老款车专用的水箱堵漏剂,修车师傅老张检查完说了一句让我半颗心凉透的话:“该响的地方不响,不该响的地方全响,你自求多福吧。”

从成都出发走318,第一天只开到雅安,不是因为路不好,而是这车在高速上跑八十就开始浑身发抖,油门踩到底,转速表指针颤颤巍巍地往四千爬,发动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机盖里用铁锤砸铁皮,我只能把速度稳在七十,看着旁边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超我,有个开普拉多的大哥经过时摇下车窗竖了个大拇指,也不知道是鼓励还是嘲讽。
翻折多山那天是我人生中开得更慢的一次翻山经历,海拔上到三千五之后,这辆车开始出现高原反应,不是开玩笑,排量小到一定程度,连车都会高反,二档踩到底转速上不来,只能切一档轰着油门慢慢蹭,后面堵了一溜车,按喇叭的、闪远光的,还有个哥们超过去的时候喊了句“师傅你下来推吧”,我也想快,但真的快不起来。
不过奇怪的是,正是因为慢,我看到了以前来川西从未注意过的东西,路边有个藏族阿妈在卖烤土豆,我停下来买了两个,她看着我的车笑了半天,说这车比她家牦牛还老,在塔公草原边上,几个骑摩托的藏族小伙围过来研究这车,其中一个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他舅舅以前也有一辆,能拉一吨货还能在草原上漂移,他们请我喝了碗酥油茶,还帮我检查了一下底盘,说有个螺丝松了,顺手就给我拧紧了。

从新都桥往理塘走的那段搓板路,车里的异响达到了巅峰,仪表台在响,窗户在响,连座椅都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感觉整个车像是随时要散架,我开着开着就笑了,一种很纯粹的、没来由的笑,人在城市里活得太紧绷了,空调要多一度少一度都能吵起来,可在这破面包车里,连车顶棚掉下来我都不觉得是多大个事。
在天路十八弯的一个观景台上,我把车停在了一排越野车中间,有新款的坦克三百、有改了避震的牧马人、还有背着车顶帐的陆巡,我的长安之星灰头土脸,保险杠用铁丝绑着,左后视镜是用胶带固定的,有个开改装越野车的大哥走下来,围着我的车转了两圈,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,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可以当作这趟旅程的总结:“走同样的路,开这车比开我那车牛逼多了。”
当然也出了状况,在稻城往亚丁去的路上,水箱开锅了,蒸汽从机盖缝隙里冒出来,像是车在发脾气,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机盖散热,顺便往水箱里加了堵漏剂和半桶水,等了四十多分钟,一辆过路的五菱宏光停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,开车的是个康定的藏族大哥,他看了看我的车,从自己车上拿了一卷生料带,帮我把水箱管子的接头重新缠了一下。

在理塘住了一晚,海拔四千多,车也高反人也高反,我躺在客栈床上头疼欲裂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,我们平时把旅行包装得太精致了,要车子够贵、装备够好、攻略够详细才敢出发,但这趟开着一辆随时可能抛锚的老面包车跑了两千多公里,我发现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旅行更大的魅力,你不知道下一个弯后面是美景还是故障,不知道今天能到哪、会遇到谁,这种毫无掌控感的状态反而让人活得特别真实。
更后一天回到成都,把车还给老周的时候,他说闻着车里有一股酥油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我说这一趟下来,这辆长安之星已经不只是辆破面包车了,它是一个移动的故事,挡风玻璃上那些怎么也擦不掉的泥点子,每一个都是在川西的高山峡谷间溅上去的印记。
所以如果你问我长安面包车能不能跑川西,我的回答是这个:当然能,只是你得做好比开越野车多花一倍时间的心理准备,得接受七十码的极限速度,得习惯各种你从未听过的异响,还得有点修车的基本功,但如果你跟我一样,觉得旅行更重要的不是有多舒服而是能记住多久,那这趟旅程绝对值,直到现在,每次在街上看到同款的长安之星,我都会想起那四千公里的路,想起那几个帮我拧螺丝的藏族兄弟,想起那碗牧民帐篷里的酥油茶。
这辆车教会我一件事——不是所有的路都需要一辆好车,有时候一辆老车、一颗不怕折腾的心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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