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的时候,我正盯着窗外发呆，白茫茫的雾毫无征兆地涌过来，瞬间吞没了盘山公路和远处隐约的雪山轮廓，司机师傅见怪不怪，慢悠悠点了根烟，说：“正常，这儿的天，姑娘的脸。” 车里其他几个散客都笑了，我却有点恍惚，七天前，我还在成都的出租屋里，对着电脑屏幕敲打着千篇一律的城市攻略，却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，飘在这条传说中“身体在地狱，眼睛在天堂”的路上，这趟川藏线，我原想是来收集素材的，没想到，先被收集走的是我那点可怜的、属于都市的魂儿。
第一天，成都到新都桥，关键词是“渐入佳境”。 出发时还带着熬夜写稿的昏沉，高速路两旁的景致也平平无奇，直到雅安之后，山势陡然峻峭起来，大渡河在深深的谷底闪着寒光，路过泸定，特意去那座课本里的铁索桥上走了走，木板缝隙下是奔腾的河水，晃得人心慌，同车一个大哥打趣：“当年红军飞夺可比这险多了！” 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字句，忽然有了温度和令人腿软的高度，傍晚抵达新都桥，号称“摄影家天堂”，可惜我们到时阴天，光影魔法暂时失效，只有无边的草甸、安静的藏房和低头吃草的牦牛，像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，夜里头疼，高原反应来了个下马威，我抱着氧气罐，心想：这才第一天，攻略里可没把这滋味写得这么真切。
第二天，挺进理塘，世界高城的“下马威”。 穿过高尔寺山隧道，天路十八弯的惊险算是错过了，有点遗憾，但剪子湾山的天路云霞，足以弥补，车子在云里穿行，阳光偶尔刺破云层，给墨绿的山坡打上一束追光，那场景，神圣得不真实，卡子拉山垭口，风大得能吹跑人，五色经幡猎猎作响，像是天地间一场永不停歇的盛大诵经，下午到了理塘，海拔4014米，脑袋像被念了紧箍咒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仓央嘉措的诗句在这里被反复提起，可我只觉得呼吸是头等大事，西城门那个“此生必驾318”的牌子下，挤满了拍照的人，脸上都是兴奋的红晕和高原红，我躲进一家茶馆，喝了口滚烫的酥油茶，那股咸腥的暖流下去，人才稍微活过来一点，英雄不是康巴汉子，是能顺畅呼吸的人。
第三天，稻城亚丁，“蓝色星球最后一片净土”的考验。 这天的主题是徒步，是对体力和意志的赤裸拷问，冲古草甸温柔得像谎言，雪山倒映在溪水里，美得让人卸下防备，但往牛奶海和五色海的路，立刻显露出残酷的一面，海拔越来越高，空气越来越稀薄，我的肺像个破风箱，每一次吸气都费尽全力，身边经过的人，有的面色苍白抱着氧气瓶，有的眼神呆滞步履蹒跚，但没人回头，当你亲眼看到央迈勇神山在云雾中显露锋利的三角峰顶，当你站在牛奶海那片无法形容的、温润的碧蓝面前，所有身体的痛苦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宁静覆盖，那不是愉悦，是一种近乎震颤的敬畏，我坐在湖边石头上，什么攻略、流量、标题党，全忘了，脑子里空空如也，又仿佛被这雪山圣湖填得满满当当。
第四天，重返理塘，偶遇赛马节的喧嚣。 从亚丁下来，腿不是自己的了，回到理塘，正巧碰上赛马节尾声，草原上尘土飞扬，康巴汉子们骑着装饰华丽的骏马飞驰而过，吼声震天，彩袖飘扬，那种蓬勃的、近乎野性的生命力，与亚丁的神圣静谧截然不同，我在喧嚣的人群里钻来钻去，拍了几张照片，却总觉得隔着一层，直到一个脸蛋红扑扑的藏族小孩，笑着把一条哈达样式的彩纸塞进我手里，那一瞬间，热闹才真正落到了我心里。
第五天，巴塘到左贡，金沙江的告别与怒江的狰狞。 沿着金沙江走了一段，江水是浑浊的红黄色，与之前清澈的溪流截然不同，在竹巴笼过金沙江大桥，就算正式进入西藏地界了，心情莫名有点庄严，然而好路不长，怒江七十二拐很快教做人，那真是“拐”到怀疑人生！无数个连续的之字形弯道，从山顶盘到谷底，车里静悄悄的，所有人都紧紧抓着扶手，看着窗外几乎垂直的峭壁和谷底细线般的怒江，手心冒汗，司机师傅全神贯注，方向盘打得飞快，下到谷底，穿越怒江大桥时，那桥墩的粗粝和江水的咆哮，让人对“天险”二字有了血肉认知。
第六天，然乌湖的晨雾与来古冰川的叹息。 清晨的然乌湖，美得不近人情，湖面静得像一大块尚未打磨的翡翠，倒映着四周的雪山和森林，一层薄雾在水面缓缓流动，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，我们运气好，赶上了晴天，但美则美矣，总觉得它太高冷，下午驱车去看来古冰川，巨大的冰舌从雪山间延伸下来，泛着幽幽的蓝光，站在观景台，能清晰听到冰川内部因融化断裂发出的“咔嚓”声，低沉而持续，像大地沉重的叹息，全球变暖在这里不是新闻，是每分每秒正在发生的现实，那份美丽之下，藏着深深的无力感。
第七天，通麦天险不再，鲁朗林海如诗，终抵拉萨。 穿过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“通麦天险”，如今已是隧道和桥梁相连的通途，天堑变通途的感慨，只有老司机才懂，在鲁朗，扎西岗村藏式民宿安静怡人，石锅鸡的鲜美温暖了肠胃，翻越色季拉山时，运气爆棚，南迦巴瓦峰居然在云层中露出了羞涩的尖顶，虽然只是一瞬，已足够车上所有人欢呼，工布江达，尼洋河谷的风光秀丽温婉，像一首田园诗，当布达拉宫终于在暮色中出现在视野尽头，金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时，车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尖叫，反而是一片沉默，七天，两千多公里，从四川盆地到青藏高原，我们像完成了一次漫长的朝圣，身体疲惫不堪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刷新了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翻看手机里几百张照片：雪山、湖泊、经幡、笑脸、尘土飞扬的路、狰狞的弯道……每一张都能写一段故事，但我发现，最珍贵的，反而是那些没拍下来的瞬间：高原反应时陌生的驴友递来的一支葡萄糖，垭口狂风里差点被吹飞帽子时的狼狈，冰川叹息声中心里那点微弱的刺痛，还有在某个不知名山头停车放水时，抬头看见的，那片低垂的、仿佛伸手就能摘下的璀璨星河。
川藏线7天,哪里是什么完美的旅行，它颠簸、缺氧、充满意外，时常让人精疲力尽、形象全无，但它像一把粗糙而有力的锉刀，锉掉了生活表面那层油腻的包浆，让你重新触摸到生命的质地——粗粝的、原始的、辽阔的，直击心脏的，我的魂儿，大概就是丢在了那阵风里，丢在了那片海拔4000米以上、一无所有又拥有一切的天空之下，回来还得写攻略，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写法了，因为路，真的在脚下过；风，真的在耳边吼过，这比任何流量，都来得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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