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在春天之前，与一场荒芜的盛大约会
四月的川藏线,还不是你想象中那个被无数游记和照片描绘得过于饱和的“圣地”，它更像一个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，还带着惺忪睡意和一身清冽的巨人，这时候跑去，你不是去追逐一个已经被定义好的“最美季节”，而是去参与一场春天降临前的、寂静的仪式。
别信那些说这时候“荒凉”的论调，荒凉是有的，但那是一种极其丰盛的荒凉，从成都平原一路向西，城市的烟火气像退潮一样迅速从车窗边溜走，山，开始露出它最本真的骨骼，树木还没披上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绿，于是山岩的纹理、大地的褶皱，便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你眼前，那种褐色、灰色、赭红色交织的苍茫，有一种油画般的厚重质感，它不讨好你，只是沉默地存在着，反而让你觉得真实，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蓝，像一块冻住的冰湖，几缕云丝扯在上面，薄得透明，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，明亮、锋利，照得一切都轮廓分明，影子短促而漆黑，这种视觉上的“干净”和“硬朗”，是盛夏绿意葱茏时绝对看不到的风景。
路况是许多人关心的,是的，四月的高原，冬天还恋恋不舍地在一些垭口留下积雪的尾巴，偶尔也可能遇到一阵不期而遇的春雪，但正因为不是旺季，路上的车辆少得出奇，常常开上很久，前后都望不见同行的车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你和这台机器在孤独地呼吸，这种“独占”一条传奇天路的感觉，无比奢侈，你会经过一些著名的山口，比如折多山、东达山，垭口的风依然凛冽，像小刀子一样刮着脸，五彩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，被吹得笔直，那声音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诵经，站在这里，喘着粗气，看着远处连绵的、依旧覆雪的峰峦，你会忘记所有关于“征服”的妄念，只剩下对自然的敬畏，和一种渺小却踏实的存活感。
这个时节的色彩,是微妙而高级的，它不是大片大块的色块冲撞，而是小心翼翼的、局部的点染，在河谷低处，你会惊喜地发现，柳树抽出了第一抹鹅黄，那颜色嫩得仿佛呵口气就会化掉，田垄边，偶尔能看见一树野桃或野杏花，它们开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热烈，粉白的一团，在灰黄的山背景下，像一簇突然燃起来的冷火，孤独而骄傲，林芝的桃花名气太大，但四月初，许多地方的桃花其实正当时，而且因为游客相对少，你可以真正地走到一棵巨大的、百年树龄的桃树下，看它枝干虬结，却开出一片温柔的云霞，脚下是刚刚泛青的草地，远处是终年不化的雪峰，这种生与死、柔与刚、短暂与永恒的并置，充满了一种直击心灵的戏剧性。
人,也是风景的一部分，沿途的村镇，生活节奏缓慢，你会看到藏民们已经开始春季的劳作，妇女在屋前纺线，男人在整理农具，寺庙里，朝拜的人一如既往地虔诚，阳光照在他们深红色的袍子上，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，因为不是旅游大军压境的时候，你能感受到更多日常的、不被打扰的善意，走进一家茶馆，要一壶甜茶，坐在靠窗的位子，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牦牛，时间好像都黏稠了起来，店主可能不太会说流利的普通话，但一个笑容就足够了。
你得做好准备,四月的高原，天气还是个任性的孩子，一天之内经历四季是常事，羽绒服和抓绒内胆是保命的伙伴，防晒霜和润唇膏也一样都不能少，车辆最好选择靠谱的SUV，防滑链或许用不上，但心里会踏实很多，住宿和餐饮的选择，肯定不如旺季丰富，但也因此，你住下的地方，老板可能有更多时间和你聊聊天，炉火旁的夜晚，会显得格外悠长。
四月跑川藏线,到底是为了什么呢？不是为了看一个已经包装好的、明信片式的风景，更像是去赴一个约，和这片土地在它最本真、最安静的时刻，进行一次笨拙而真诚的交谈，你会遇见荒芜，但那是充满生命力的荒芜；你会感到寒冷，但阳光一出来，那种暖是直接照进骨头里的，你会看见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、艰难又坚定地往高原上爬，这个过程，比看到满眼繁花的结果，更动人。
这条路,在四月，洗去了所有的喧嚣和标签，它只是一条路，通向前方，通向云端，也通向你心里某个需要被清冽的风吹一吹的角落，赶在春天之前出发吧，去遇见那片最后的、盛大的荒芜，它或许不会让你拍出最鲜艳的朋友圈九宫格，但它很可能，会让你记住一种关于辽阔和寂静的、久违的感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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