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泾县蔡村镇*进去的时候,我还觉得这趟被吹上天的“皖南川藏线”也就那么回事，柏油路修得比我家小区门口还平整，路边立着崭新的旅游导视牌，隔几百米就有一家挂红灯笼的土菜馆，同行的老张摇下车窗，说这哪是川藏线，这是景观大道啊，我没吭声，心里有点失望。
真正开始有意思,是在过了月亮湾开始爬桃岭那段，一个接一个的发卡弯拧上来，路边没有护栏的地方，往下看就是翠绿的山谷，深得有点不真实，老张不说话了，双手把着方向盘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导航上那条路已经拧成了一团乱麻，会车的时候，对向的车几乎是贴着我们的后视镜蹭过去的，谁也没按喇叭，山里安静得吓人。
在桃岭一个观景台边上,我碰见一个卖野生猕猴桃的老头，说是野生，其实就是个头小点，皱巴巴地堆在几个竹篮里，我问他一天能卖多少，他伸出三个手指头，三十块，我说那您还天天在这蹲着？他笑了笑，露出几颗黄牙，说：“不蹲着干啥去，儿子在合肥买房子，我又住不惯，山里待了一辈子，挪个地方反而浑身不自在。”我买了两斤，付钱的时候多给了十块，他没察觉，还在低头给我装袋子。
傍晚到了一个叫板桥的小地方,住进一家只有八间房的民宿，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给我们炒了盘野笋炒腊肉，分量大得吓人，吃饭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跟我们聊天，说她以前在广州的电子厂干了八年，手指关节都变形了，后来还是回来了。“外面挣得多，但人是飘的，回来挣得少，但脚踩在地上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对面黑黢黢的山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远处山腰上有一点光，不知道是哪户人家，风从山谷里灌上来，带着木头腐烂和枯叶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说实话，这地方要说风景，川西随便拎出一个垭口都能把它比下去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那种“人就活在这堆山里边”的感觉，特别动人，路再险，弯再多，那些房子、那些菜地、那些晒在门口的干豆角，全都纹丝不动地长在那里，好像外面的一切跟它们没关系。
第二天出山的时候,经过一个叫方塘的地方，红杉林还没红透，绿中带点黄，老张说拍两张吧，来都来了，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，有些东西，拍了也是白拍，能拍下来的，都不如心里记着的那点意思，那种意思就是，你来或不来，山就在那，人也在那，各过各的日子，偶尔擦肩一下，然后你带着点说不清的劲儿离开，觉得这趟没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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