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大概也发现了,现在去川藏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半都在干同一件事——举着手机或相机,在同一个观景台,用差不多的角度,拍一张差不多的照片,然后低头修图,发朋友圈,过两年翻相册,甚至想不起来那天风往哪边吹,路上碰见的藏族阿佳给了你一块多硬的奶渣。
所以我劝你,下次去川藏,带个本子,带两支笔,把眼睛从取景框里解放出来,用笔画点东西,哪怕画得歪歪扭扭,哪怕透视全错,那也比千篇一律的“大片”强,那是你自己的川藏。
为什么是写生而不是拍照
拍照太快了,快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手指已经按完了,写生不一样,你得坐下来,盯着一个山头看十分钟,看云怎么从垭口翻过来,看光影怎么把一面山坡切成明暗两半,你得琢磨那棵孤零零的冷杉为什么长在悬崖边上,是风把种子吹过去的,还是鸟衔过去的,想着想着,笔下的东西就有了故事。
而且川藏线特别适合写生,色块大,线条硬,颜色纯粹得不像真的,你不需要多高的技法,那种粗粝感反而对味,画坏了也没关系,页角撕下来折个纸飞机,从米拉山口扔出去,比扔隆达还解压。

带什么
别整那些专业的折叠画架、调色盘、洗笔筒,你又不是去参加美展,轻便更重要。
一个巴掌大的固体水彩盒,十二色就够,一支自来水笔,灌满清水,拧开就画,不用蘸水,再带一支防水针管笔,勾线用,本子别太大,A5左右刚好塞进冲锋衣口袋,硬壳的,膝盖上垫着就能画,如果怕风吹跑,带个长尾夹,把翻飞的书页夹在衣襟上,像个古怪的勋章。
油画棒也行,直接上手涂,不用水,不怕干,就是天热的时候容易在兜里化成一坨五彩斑斓的物体,别问我怎么知道的。
在哪儿画
别去那些标着“更佳摄影点”的牌子底下,人多,吵,摆摊卖各种珠子的会围过来,你就顺着国道走,看见哪段路边有空地,能停车,就下去,路基下面的草甸,河滩上的石头,垭口经幡柱子的背风面,都是好地方。
推荐几段路。
折多山往新都桥方向,别急着翻山,半山腰有个*弯处,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盘山公路,你可以画那条路,像谁随手扔在草坡上的灰白色带子,弯得没道理,又弯得理直气壮,画累了就数数路上有几辆重卡,全是那种红红绿绿的,跟玩具似的。
理塘往巴塘的海子山,姊妹湖后面那片乱石滩,那些石头特别怪,浑圆的,一个个蹲在那儿,像一群不说话的老头开了一万年的会,你怎么画都行,画得越笨越有味道,我上次在那儿画了半小时,一个骑摩托车的康巴汉子停下车,摘了头盔站我背后看了半天,用夹生的汉语说:“你画得没有照片像,但是好看。”我这辈子听过更好的赞美,就这句。
然乌湖往波密的路边,别画湖,湖太美了,美得俗气,画那些挂在树上的松萝,灰绿色的一缕一缕,跟胡须一样垂着,它们对空气特别挑,空气差一点就活不了,你画它的时候会特别小心,跟画老人的寿眉似的。

鲁朗林海,别在观景台人挤人,往扎西岗村里面走,走到村子后头有木栅栏围着的小牧场,马低着头啃草,尾巴甩得心不在焉,你画马的背脊线,从肩胛到臀部那一道弧,比任何素描教材上的范画都漂亮。
画什么
别总想画那些宏大的东西,雪山确实震撼,但你没画几笔就累了,因为感受太满,手跟不上,不如画些小东西。
画路边的秃鹫,蹲在电线杆顶上,脖子一缩,像个穿灰大衣的老干部,画牦牛低头蹚河,水没到膝盖,尾巴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波纹,画白塔的塔尖,塔尖上系着的经幡被风吹成各种古怪的形状,像一群蓝色的鸟儿被拴住了脚,画茶馆里喝甜茶的老人,手背上的皱纹跟邦达草原的等高线一样密。
有次我在八廓街一个墙角画一个磕长头的女人,画了十几分钟,她起身了,看见我在画,笑了一下,用额头碰了碰我的本子,那个瞬间,我忽然觉得笔底下那几道草率的线条,比任何照片都更接近她的温度。
关于高反和天气
写生比拍照更容易高反,因为你坐着不动,血液流得慢,脑子缺氧不说,还容易犯困,所以别硬撑,头疼就收工,喝点葡萄糖水,躺一会儿,笔可以明天再拿。
天气变化快,刚刚还晒得脸疼,一片云过来就飘雪珠子,本子上会溅上雨点,水彩会晕开成意料之外的样子,别擦,别重画,那是海拔四千米的云给你盖的章。
有时候风大得根本拿不住本子,你就把本子合上,拿在手里,看风把经幡吹得噼啪响,看远处要来的雨,那也是一幅画,记在心里,等车上了再补几笔记忆的速写,记不准的地方就留白,留白也是画的一部分。
更后的忠告
别把这趟写生搞得太郑重,你不是去完成什么艺术使命,就是换个方式看风景,画得好不好,根本不重要,你回来之后,可能会发现本子上有酥油茶的印迹,有某个垭口的尘土,有牦牛甩过来的半粒草籽,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在照片里永远不会出现。
对了,记得在封二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,万一丢了,说不定哪个捡到的人会照着地址寄回来,川藏线上,神仙和藏民都爱管闲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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