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觉得“自由”这词挺虚的,甚至有点矫情,活了这么多年,谁还没喊过几句“我想要自由”啊,喊完接着搬砖,该干嘛干嘛,但川西那趟,让我第一次觉得,自由不是喊出来的口号,是车轮碾过海拔四千米的砂石路时,突然扎进胸腔的一种东西。
当时我们在成都落地,原本的计划特别规矩,租个车自己开,按导航走,该打卡打卡,但出发前一天晚上刷到个帖子,说川西有些路要不是当地人开,你根本不敢往上走,而且很多真正好看的地方,攻略上压根没有,跟我同行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懒,于是半夜临时决定,找包车司机。
来接我们的是个藏族大哥,名叫扎西,晒得黑红黑红的,话不多,笑起来牙特别白,他把我们三个人的行李箱往车顶行李架上捆的时候,我就站在旁边看,高原清晨的风吹得我直缩脖子,他回头瞥我一眼,说“上车嘛,外面冷”,口音重重的,但听着莫名踏实。
头一天走的是常规路线,折多山、新都桥,说实话有点失望,不是说不好看,是那种“明信片式的美”,你早就看过八百遍图片了,真正到现场反而少了冲击力,我靠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按快门,扎西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们想不想去个地方,游客不去的。”

我跟同伴对视一下,立刻来了精神。
他从主路*进一条土岔道的时候,我明显感觉到车轮底下的路面变得颠簸起来,导航已经彻底乱掉了,屏幕上的箭头在一片空白区域里无助地转圈,扎西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,直接关了,“那个不准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是我这辈子坐过更刺激也更安静的车程,路越走越窄,两边开始出现经幡,旧的新的叠在一起,风把它们吹得猎猎作响,远处的雪山时而被云遮住,时而又整个亮出来,扎西开车的节奏很奇怪,快一阵慢一阵,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在躲牦牛,那些黑黢黢的家伙慢悠悠横穿路面,根本不把车放在眼里。
真正让我愣住的是*过一个山口之后,面前突然展开一整片草甸,大到什么程度呢,就是你一眼望过去,觉得地平线是弯的,草已经有点泛黄了,近处有条小河,水冷得发蓝,远处的雪山尖尖上刚好顶着一朵孤零零的云,关键是没有一个人,除了我们三个和扎西,方圆几公里之内没有第四辆车,没有游客的丝巾在风里飘,也没有人举着自拍杆找角度。
我下了车,站在那儿,突然不知道该干嘛,拍照吧,觉得手机拍不出十分之一;喊两声吧,又怕惊着这片安静,我就那么傻站了大概五分钟,风灌进冲锋衣的领子里,脑袋却异常清醒,同伴在旁边蹲着捡石头,扎西靠在前轮上卷他的烟,谁也没说话。
那种自由是一种很奢侈的无用感,没有人要求这个地方必须提供什么,它不需要让你开心,不需要让你发朋友圈获得多少个赞,甚至不需要你记住它,它就那么呆着,已经千百年了,你在或不在,它该怎样还怎样,而我有幸闯进了它更普通的一个下午,这一点就足够让我觉得赚了。
后来太阳开始斜了,光线变得稠密,草甸上的一切都被镀了一层蜂蜜色的光,扎西把烟头踩灭,朝我们招招手,“走咯,再晚要冷。”我上车前回头又看了一眼,雪山尖上的那朵云已经散了。
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,包车更正确的决定不是让扎西带我们去了哪里,而是他给了我们一种可能性:你可以偏离预设的路径,去遇见一个完全未知的、只属于你自己的瞬间,那种掌控之外的意外,才是旅行里更接近自由的东西,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而是你忽然发现,自己什么都不用干,就已经被这片土地接纳了。
那趟川西回来之后我胖了三斤,因为扎西推荐的牦牛肉火锅实在太好吃了,但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,他随手*进的那条土路,让我重新理解了自由这两个字,现在如果有人问我川西值不值得去,我只会说,找个靠谱的司机,让他带你走一次导航上没有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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