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班车晃荡去拉萨,一个背包客的川藏北线实录**
说真的,写这篇东西的时候，我刚从拉萨回来一周，指甲缝里好像还嵌着317国道的尘土，脑子有点乱，可能写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，但我尽量把那些颠簸的记忆碎片拼起来。
我选择的是川藏北线,也就是317，为啥不走更出名的318？没别的原因，就是听一个在青旅认识的老驴友说，317人少，更“野”，我就信了，后来才知道这个“野”字，意味着屁股要经历怎样的磨难。
第一站，成都到色达，我的腰差点断了。
茶店子客运站,早上六点半，天还黑着，我背着那个跟了我五年的65升大包，像个笨重的狗熊一样挤上了车，司机是个黑脸膛的藏族大哥，一笑一口白牙，大巴车是那种半新不旧的，座椅套散发着一股陈年的、混合着头油和酥油茶的味道，不算难闻，但绝对不好闻。
车上除了我,基本都是当地人，有去马尔康办事的，有拎着大包小包回家看孩子的阿佳（大姐），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喇嘛，全程都在戴着耳机念经，嘴唇翕动得飞快，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引擎的轰鸣声，车厢里的诵经声，还有窗外开始逐渐变得险峻的岷江峡谷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场不太真实的电影的开场。
路,一开始还好，高速公路嘛，过了汶川，下了高速，真正的“按摩”就开始了，不是那种轻微的震动，是整个车体都在跳舞的那种颠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，头一次次撞在车窗玻璃上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节奏感十足，后来我也不睡了，就看着窗外，那景色怎么说呢，就是壮丽到让你忘了屁股疼，巨大的山体扑面而来，植被从阔叶林慢慢变成针叶林，更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一点点苔藓，人类在这里修路，真的是一种奇迹，也是一种倔强。
到了色达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，海拔四千多，我下了车，脚踩在地上像踩棉花，头疼，那种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疼从后脑勺蔓延开来，五明佛学院的灯火就在远处的山沟里，密密麻麻，像另一个星系，可我已经没力气激动了，在路边随便找了个旅馆，和衣而卧，连澡都没敢洗。
在甘孜，我像一块被晾晒的咸肉。
从色达下来,我选择分段走，坐那种小面包车，去甘孜的路上，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“眼睛在天堂，身体在地狱”，车窗外，是一片金灿灿的青稞田，卡萨湖像一块蓝宝石一样镶嵌在群山中，美得不真实，可车里呢？我挤在两个体格彪悍的康巴汉子中间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压扁的三明治，他们腰间挂着的藏刀刀鞘硬邦邦地顶着我的大腿，车里的音响开到更大，放着那种节奏感极强的藏语说唱，没有空调，开着窗，尘土一个劲儿往里灌，混合着高原特有的、干爽又带着牛羊粪气息的风。
到了甘孜县城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扔在客栈，然后跑到白塔公园的墙根下坐着，啥也不干，就晒太阳，高原的太阳，滚烫又纯粹，晒得人骨头缝里的湿气都蒸发了，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翻面的咸肉，这里的时间流速好像不一样，看着绕着白塔转经的老人，一圈又一圈，他们的生命就在这周而复始的行走中平静地流淌，我那种“赶路焦虑”在这里显得特别可笑。
德格印经院，墨香里藏着几百年的呼吸。
从甘孜到德格,翻越了雀儿山，谢天谢地，现在隧道通了，不用再翻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老路了，即便如此，路也不轻松。
德格很小,被一条湍急的河流劈成两半，印经院就在山腰上，暗红色的外观，一点都不起眼，门票五十，我本来还有点心疼，进去之后，觉得太值了，光线昏暗，只有天井投下来一束光，能看见灰尘在光束里飞舞，木头建筑发出一种古老而沉重的“吱呀”声，工匠们在飞快地印刷，两个人一组，一个刷墨，一个铺纸，一个印，一个揭，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，就像一场双人舞蹈，他们用的纸是狼毒草做的，有微毒，所以虫不蛀、鼠不咬，能保存几百年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墨香,不是化学墨水那种刺鼻的味道，是一种植物的、沉稳的香气，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周围没有人大声说话，只有“刷——啪嗒，刷——啪嗒”有节奏的印刷声，那声音好像真的能穿越时间，一排排的经版，被磨得油黑发亮，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，几百年来，多少双手抚摸过它们？那一刻，我深切地感觉到，传承这个东西，不是书上写的，是活生生的，有体温的。
更后一哆嗦，昌都到拉萨，终点反而模糊了。
从德格过金沙江,就正式进藏了，到了昌都，这座城市现代化的气息让我恍惚，接下来的路，我选择了继续坐大巴，一路向西，景色开始变得辽阔，那曲草原一望无际，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，牛羊成群结队，像撒在绿绒布上的芝麻。
可是,也许是长途旅行的倦怠，也许是审美疲劳，我心里的波澜反而没那么大了，在前往拉萨的更后那段路上，我更多的时候是放空，旁边坐着的人，跟我聊天，问我出来多久了，去哪儿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。
窗外的雪山,一座接一座，刚开始还会“哇”，后来只是默默地看一眼，它们就站在那里，亿万年不变，我突然想到，走了这么远，看了这么多震撼人心的东西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，我发现我回答不了，不是所有远方都能治愈什么，也不是一次旅行就能让你脱胎换骨，可能，只是为了此时此刻，坐在一辆不知名的长途车上，看着无尽的旷野，心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的自由吧。
更后到达拉萨,看到布达拉宫的时候，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，它就在那里，在夕阳下，很巍峨，但我知道，我的旅程，在到达之前，其实已经结束了，更清晰的记忆，反而是那些在路上的颠簸、那些混合的气味、那头让人抓狂又让人怀念的钝痛。
不开车的川藏线,像是把自己完全交给路，交给陌生的司机，交给不可预测的明天，你不再是掌控者，只是一个过客，一个观察者，一块被搬运的货物，这种感觉，狼狈是真的狼狈，但那种真实感，也结结实实地烙在了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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