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我还在为忘带的那副墨镜耿耿于怀，谁能想到呢，真正的高原旅程，靠的从来不是这些装备清单上的玩意儿，而是你身体里那些平时根本用不着的肌肉，以及一颗随时准备被路上所有意外收买的心。
我要说的这条川藏线,是318国道，南线，听起来烂大街是不是？但有些地方，烂大街自有烂大街的道理，这条被无数车轮和脚步碾过的路，每个弯道都藏着一个能让你不自觉屏住呼吸的瞬间——不是因为它有多惊艳，而是那股高原的空气实在太稀薄，你得省着点用。
第一天从成都到康定,算是热身，雅安过后，天空就开始不像话了，那种蓝不是你在城市里能见到的蓝，它更像是谁不小心把一整管钴蓝色颜料挤进了水里，浓得化不开，二郎山隧道像个分界线，钻进去之前还是黏糊糊的四川盆地气息，钻出来就是干脆清冽的高原味道，那种瞬间的转换总是让人措手不及，康定没什么好说的，情歌广场上跳舞的阿姨们比游客更有看头，折多河穿城而过的声音在夜里尤其响亮。
真正让人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的,是第二天翻折多山，四千二百九十八米，这数字在纸上看着也就那样，但当你站在垭口被横风吹得东倒西歪，手指尖开始发麻，太阳穴莫名地一下一下跳着疼的时候，你才会明白什么叫“高度”的分量，我第一次过折多山，看见一个穿短袖的哥们儿兴奋地跑来跑去拍照，十分钟后他就蹲在路边吐得不成人形，所以慢一点，慢一点总没错，翻过山就是新都桥，摄影师的天堂？也许吧，十月份叶子黄的时候确实像话，其他时候就是个普通的小镇，别期待太高。
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像一部公路电影的片场,理塘之前要翻剪子弯山和卡子拉山，海拔一直在四千米以上徘徊，很多人在这段路上第一次领教高原反应的厉害，头疼欲裂的那种，像有人拿钝刀片在你颅骨内侧慢慢刮，我在理塘那晚几乎没怎么睡着，旅馆的被子有股淡淡的酥油味，窗外野狗叫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浮肿的脸，吓了一跳。
理塘到巴塘的路段,会经过姊妹湖，那两个海子在灰褐色山体中间突然出现的时候，确实有点不真实，蓝得不讲道理，但我更怀念的是过了巴塘之后，进入西藏界那一段搓板路的颠簸——整个人在座椅上弹来弹去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，反而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，有时候旅途的乐趣就藏在这种纯粹的生理反应里。
芒康是滇藏线和川藏线的交汇点,从这儿开始你会遇到更多骑行的人，看着他们在盘山路上一点一点往上挪，你会觉得自己坐在车里都有点不好意思，然后是觉巴山，不高，但险，路就在崖壁上刻出来的一样，下面是澜沧江浑浊的激流，我经过的时候正好遇上修路，堵了两个小时，坐在路边和一位骑摩托进藏的大哥分抽了一包烟，听他讲他儿子考上大学的事。
左贡、邦达、八宿，这些地名念起来像一串咒语，七十二道*其实没什么可怕的，慢慢开就是了，可怕的是你*完之后回头一看，那路像肠子一样盘在山体上，不敢相信自己刚从那里下来，然乌湖要看运气，我经过的时候下了雨，湖水灰**的，完全没有别人照片里那种倒映雪山的绝美模样，反而像一盆用过的洗碗水，但这才是真实的旅行啊，那些滤镜下的完美你永远撞不见。
波密到林芝的路是整条线上更舒服的一段,海拔降下来了，森林茂密得让人想起江南，鲁朗的石锅鸡可以尝尝，虽然贵了点，但那个用墨脱石头凿出来的锅炖出来的汤确实鲜得有些不合情理，翻过色季拉山，运气好能看到南迦巴瓦峰，我那次什么都看不见，全是云，这座山据说十人九不遇，它就在那儿，就是不让你看见，像个脾气古怪的老邻居。
拉萨快到了,当布达拉宫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，我正嚼着牦牛肉干，满嘴咸腥，说实话没有任何激动得想哭的感觉，只是觉得，啊，就这样到了，但这种平淡里反而有种奇怪的真实感，两千多公里，十多天，无数次头疼和喘不上气，就为了这么个平淡的时刻。
回来的飞机上我就在想,川藏线到底给了我什么，大概不是什么净化心灵之类的鬼话，而是在那些海拔四千米以上喘不过气的瞬间，你突然明白自己的身体原来可以这样脆弱又这样能扛，也是在那些盘山路上看着骑行者一步一步挪动的时候，觉得他们连这种自虐都能坚持，自己那点日常烦恼简直像个笑话，这条路不会主动教给你什么道理，它就静默地躺在那里，等你自己去发现点什么，或者什么都不发现也行。
所以如果你也打算走一趟,别把它想得太神圣，也别把它想得太简单，带上厚衣服，带上头痛药，带上一颗对未知保持敬畏又不太当回事的心，忘掉那些完美的攻略照片，你将要遇见的川藏线，比任何滤镜下的画面都要真实，也正因为这份真实，才值得你亲自去踩一脚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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