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，康定还黑得像块墨，客栈老板娘裹着羽绒服送我们到门口，说你们这些人啊，非得赶这个热闹，我说不是赶热闹,是怕堵。
她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上了折多山才知道什么叫“怕什么来什么”，车还没爬到半山腰，就已经排起了长龙，红色的尾灯在山路上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没睡醒的蛇，旁边那辆川A的大哥摇下车窗，递过来一根烟，说兄弟别急，昨天有人在这儿堵了八个小时，我没接烟,但心里咯噔一下。
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走川藏线的，一个月前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，刷到了一条视频，一个姑娘骑自行车翻越折多山，在山顶哭了，她说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天太蓝了，我当时觉得矫情，现在想想,可能是我浅薄了。
车流慢慢挪动，海拔越来越高，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——不是那种被滤镜裹挟的不真实，而是空气本身就变得透明了，像有人把天地间的灰尘都擦了一遍，远处的雪山就那么安静地立着，阳光打在上面，白得有些刺眼,我忽然理解了那个姑娘为什么要哭。
堵到中午的时候，很多人都下车了，有人在路边泡面，有人举着氧气瓶吸氧，还有个大爷架起了三脚架拍延时，我靠在车门上，看着云从山腰往上升，升着升着就散了，然后又聚起来，反反复复,像是山在呼吸。
旁边卖牦牛肉干的老乡跟我说，你们来得还算早，七八月份这里堵得更厉害，我问他在山上卖东西辛苦不，他想了想说，习惯了，就是风大，有时候风能把人吹跑，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,那是紫外线刻下的印记。
过了折多山，路就好走多了，但奇怪的是，后面的风景反而记不太清了，新都桥的光影、雅江的峡谷、理塘的草原，都美，都壮阔,但都不如折多山上那几个小时的等待来得深刻。
到了巴塘那天晚上，我坐在客栈院子里看星星，高原的星星跟内地的完全两码事，密密麻麻的，感觉伸手就能够着，老板是个退伍军人，过来递了瓶啤酒，说你们这些第一次走川藏线的都有一个毛病——总想着赶路，他说他见过太多人，一路狂奔到拉萨,结果什么也没记住。
我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些星星，是啊，我们太习惯把旅行当成任务来完成了，做攻略、定路线、算时间，恨不得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，可真正的旅行哪需要这么多规划呢？那些更难忘的瞬间,往往都是计划之外的东西。
比如折多山上那两个小时，如果当时一路畅通，我可能只是摇下车窗拍张照就走了，然后发个朋友圈说“折多山不过如此”。
第二天往回走的时候，又经过折多山，这次没堵车，但我还是停下来待了会儿，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太稳，山还是那座山，雪还是那些雪,云还是在半山腰飘着。
老板娘说得对，有些地方,去一次就把魂儿留在那儿了。
我的魂儿，大概还在折多山上,跟那些云彩一起飘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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