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觉得,去西藏这件事，更折磨人又更迷人的部分，就是选择。
身边的人一听我要走川藏线,第一反应永远是：“开什么车？”我说不开车，他们愣一下，然后眼神里有点同情，觉得我大概是疯了，或者没钱，好像这条路上，只有握着方向盘，油门踩到底，才算是一种抵达，可我偏偏不信这个邪，我甚至有点固执地认为，正是因为不开车，我才真正看见了川藏线。
先说拼车,这是更折中的办法，也是我在路上更常用的，成都那边有很多专门跑这条线的师傅，大多是四川人，开着七座的越野或者商务车，你只需要背着包，和他们约好时间地点，然后把自己扔进后座就行了，我第一次拼车的时候，心里特别没底，觉得要把命交给一个陌生人，在悬崖边上晃悠十天，但后来我发现，这些师傅比导航还靠谱，他们知道每一段烂路藏在哪个弯道后面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让你看一眼雪山，甚至知道哪个垭口卖的烤土豆刷的辣子更香，有一次过怒江七十二*，我吓得手心全是汗，抓着扶手不敢动，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了，笑了句：“莫怕嘛，我这条路跑了十年咯，闭到眼睛都开得过去。”那种笃定，反而让你觉得，把自己的恐惧交给一个有十年经验的人，是种解脱。
也试过搭班车,那种真正属于本地人的班车，从康定到理塘那一段，我挤在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里，身边坐着个抱着小鸡的藏族阿妈，车里放着吵吵嚷嚷的藏歌，旋律绕来绕去，听不懂在唱什么，但就是觉得好听，车窗关不严实，冷风飕飕地往里灌，混杂着酥油的味道和一点点动物的气味，我也不觉得难受，反而挺兴奋，因为那是我头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个游客，而是在他们的日常里，悄悄蹭了一段路，班车开得慢，动不动就停，有人要下，有人要上，有人在路边跟司机聊半天家常，这要是我自己开车，早就不耐烦了，油门一轰赶路要紧，可在那辆破中巴上，我一点也不急，好像时间本来就该这么被浪费掉。
更野的一次,是搭了一段拖拉机，严格来说那不是正式的交通工具，我当时在波密附近的一个村子里闲晃，想去看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冰川，走了快一个小时，身后突突突地来了一辆拖拉机，开车的大叔用生硬的汉语问我去哪儿，我说去前面看看山，他手一挥，示意我上车，我就那么坐在拖拉机的车厢边上，脚悬在外面，晃晃悠悠地穿过一片青稞地，风里有牛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远处的雪山像是贴在天上的剪纸，那个瞬间，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旅行的，倒像是在这儿生活了很久的人，刚从镇上买完东西回家。
你如果问我,不开车到底图什么，我想大概是图一种“失控”的快感吧，在城市里，我们太习惯掌控一切了，上班要走哪条路，外卖几点送到，所有的路线都被规划得**的，但在川藏线上，当你把方向盘交出去，把决定权交给别人，反而轻松了，你唯一的任务，就是看风景，呼吸，发呆，以及接受路上发生的一切意外，二郎山的雾，折多山的雪，卡子拉山突然砸下来的冰雹，还有在姐妹湖边突然放晴的天空，这些都是你自己握着方向盘时，没办法全心全意去感受的东西。
当然也有难受的时候,比如在理塘高反，头疼得像要裂开，自己蜷在客栈的床上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，如果开着车，可能会想赶紧往下撤，但因为没车，只能躺着等身体适应，结果第二天一早，推开窗看见毛垭草原上铺满了白霜，金色的阳光刚刚翻过山头，那个画面像一剂止痛药，让我瞬间觉得那些痛都是入场券。
很多人把川藏线当成一个目的地,要征服，要打卡，他们一路按着喇叭，从起点杀到终点，除了方向盘和仪表盘，什么也没记住，但我总在想，这条路上的每一粒尘土、每一阵风、每一个慢悠悠走路的僧人，可能比布达拉宫本身更接近西藏。
所以啊,下次试试，把车留在家里，把自己当成一封没写地址的信，任由这条路把你捎到任何地方去，你会听见碎石敲打底盘的声音，会闻到雨后泥土突然涌上来的潮气，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坳里，跟一个陌生人分享同一片沉默，这些，才是我心里真正的川藏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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