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,窗外的景色从成都平原的温润,逐渐变得粗粝、陡峭起来,就在眼睛被大片浓郁的绿和裸露的灰岩填满,有些倦怠的时候,一片错落的黑影,突然斜刺里撞进了视野——它们紧紧贴着几乎垂直的山壁,一层叠着一层,用细长的木脚颤巍巍地撑起整个生活的重量,像一群沉默的、栖息在悬崖上的巨鸟,这就是川西的吊脚楼了,第一眼,你很难说清那是建筑,还是从山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、倔强的骨骼。
我停下车,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,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复杂味道,是陈年木料被岁月浸透的微腐的甜,混合着楼下圈里牲畜的温热气息,还有家家户户灶台上飘出的、辣子混着腊肉的扎实香气,这味道不精致,却有一种直抵肺腑的鲜活,楼是老的,许多木板已经呈现出深沉的、近乎黑色的油亮,那是无数双手摩挲、无数个日夜烟熏火燎的印记,脚下的木板随着你的步伐,发出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的、舒缓而疲惫的声响,仿佛这整座楼是一个有呼吸的活物,正用它的语言同你打着招呼。
这里的吊脚楼,和湘西凤凰那些为游人准备的、精巧如模型的样子货全然不同,它们的美,是一种“不得已”之后生长出的智慧,一种与严酷自然贴身肉搏后达成的和解,川西山多,地少,且陡,平地是金贵的,要留给薄田耕种,人们把目光投向空中,顺着山势,先用粗壮的圆木打下高低错落的支撑,再在这悬空的基础上,搭建起居住的“巢”,楼下养猪、养鸡,堆放农具柴火;楼上住人,堂屋、火塘、卧室,一应俱全,空间被用到极致,没有一寸是浪费的,你看着那几根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木柱,竟能扛起三代同堂的烟火生计,心里总会忍不住替它们捏把汗,可当地老人会眯着眼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:“稳当得很,它们认得这座山。”

我借宿的那户人家,主人是一位姓陈的老伯,他家的吊脚楼位置最高,视野也最阔,傍晚,坐在回廊的竹椅上,看夕阳把对面绵延的山峦染成一层一层的金红与黛紫,陈伯不怎么爱说话,只是“吧嗒吧嗒”抽着自卷的叶子烟,他的儿子和媳妇,年前已经去了成都的工厂,留下他和老伴,还有正在镇上读小学的孙子,楼里一下子空了许多。
“以前啊,这一片山腰上,热闹得很。”陈伯忽然开了口,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,“早上起来,家家户户开门的声音,女人喊娃儿吃饭的声音,男人扛着锄头下地的咳嗽声……安静喽。”他指了指对面几座明显已经破败、窗棂脱落的小楼,“那几家,人都走光了,楼嘛,木头的东西,没人气养着,烂起来快得很。”

他的话,让眼前这片如画般的景致,忽然有了一丝沉重的底色,吊脚楼是智慧的结晶,但它诞生的根源,是生存的艰辛,生存的压力换了一种形式,变成了山外世界的吸引,变成了对更便捷、更现代生活的向往,年轻人像鸟儿一样飞走了,去寻找更平坦、更肥沃的“栖息地”,这些悬在半空的“巢”,便不可避免地空了下来,成了时光的标本。
夜里,山风大了起来,穿过楼板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某种低徊的叹息,我躺在老式木床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楼体随着风,有节奏地微微晃动,那一刻,我没有害怕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,这晃动,是这栋楼活着的证明,是它与这座山、这阵风之间的对话,它不是在挣扎,而是在呼吸,我想,千百年来,住在这里的人们,就是在这样的晃动中入睡,在这样与自然肌肤相亲的悸动中,获得最原始的安稳。
第二天清晨,我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和楼下母猪的哼叫声唤醒,陈伯的老伴已经在灶间忙碌,柴火噼啪,炊烟从黑瓦的缝隙中袅袅升起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,我离开时,回头望去,那片吊脚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依旧沉默地钉在陡峭的山壁上。
它们或许最终难逃一部分成为废墟的命运,被更坚固的水泥砖房替代,或者仅仅作为旅游景观中的一抹背景,但我总觉得,有些东西是不会彻底消失的,那种面对逼仄环境时迸发的创造与韧性,那种与土地山川紧密相连、近乎本能的生活方式,已经像木柱上深深浅浅的纹路一样,刻进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,吊脚楼不只是房子,它是一种姿态,一种告诉后人“我们曾这样生活过”的、倔强的宣言。
车子再次启动,驶入盘山公路,后视镜里,那些悬在空中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隐没在苍茫的群山中,但我知道,那“嘎吱”作响的楼板,那混合着木头与烟火的气息,还有陈伯在暮色中明灭的烟头,已经和川西凛冽又温柔的山风一起,吹进了我的心里,再也忘不掉了,它们不是景点,它们是一段悬空的、正在流逝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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