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我就被窗外的动静弄醒了，不是闹钟，是楼下早起赶路的越野车队发动引擎的声音，混着几句听不真切的藏语交谈，掀开窗帘一角，新都桥的晨雾像一匹巨大的、湿漉漉的灰白色绸缎，沉甸甸地铺在河谷里，远处的山峦只露出一点深青色的脊背，今天要一口气冲到“世界高城”理塘，海拔直接从3300米蹦到4700米，心里那点期待底下，其实压着一丝慌，高原反应这玩意儿，像个小人，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跳出来给你一拳。
灌下最后一口微温的红景天口服液,那味道可真不怎么样，有点像生了锈的草，出发时，阳光正好劈开云雾，打在路旁那些挺拔的白杨树上，叶子黄得晃眼，果然是“摄影家天堂”该有的开场，但今天的重头戏，可不是这些温柔的画面。
车沿着318国道盘旋而上,景色开始变脸，森林和草甸渐渐退场，石头多了起来，巨大、沉默、棱角分明，有一种蛮横的原始力量，空气明显变凉、变薄，每一次深呼吸，都得比在平原多用点力气，导游兼司机洛桑师傅，一个脸颊黑红、话不多的康巴汉子，指了指前方：“前面就是高尔寺山垭口了，以前的老路，现在通了隧道，但很多老驴友，还是想绕上去看看。”
我们没走隧道,车子拐上老路，那路况立刻让人精神一振——颠簸、狭窄，旁边就是没有护栏的陡坡，但就在这种提心吊胆里，风景变得无比壮阔，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，连绵的贡嘎群峰在极远处露出雪顶，那种神圣的静谧，让车里原本的说笑声都自动调低了音量，垭口的风像冰刀子，经幡被吹得疯狂舞动，猎猎作响，像是在替所有经过这里的人，念诵着千遍万遍的祈福真言，站在那儿，人小得像一粒尘埃，心里反而有种被掏空后又填满的踏实感。
翻过高尔寺山,经过雅江县城，我们只是短暂停留吃了碗面，真正的挑战，是剪子弯山的天路十八弯，站在观景台往下看，来时的公路像谁随手扔在山间的灰色带子，弯弯绕绕，扭成无数个“之”字，一直纠缠到谷底，车子就得沿着这带子，一圈一圈往上拧，海拔表上的数字跳得比心跳还快，太阳穴开始有点发紧，同行的小张已经默默掏出了氧气瓶，对着吸了两口，洛桑师傅倒是淡定，放了首藏族民歌，高亢的调子混着引擎声，奇异地安抚了情绪，他说：“别老想着海拔，看看窗外，这路，是我们的人，一年年修上来的。”
是啊,这路本身，就是风景，也是神迹。
中午在卡子拉山垭口附近的一片平缓草甸停车,说是草甸，其实草很短，贴着地皮长，泛着秋末的枯黄，云影飞快地掠过地面，像巨鸟的翅膀，我们拿出自热米饭，风太大，得用身体挡着才能点燃加热包，饭是夹生的，水也没完全烧开，但就着榨菜，大家吃得格外香，远处有牧民的黑色帐篷，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，几只牦牛慢悠悠地移动，像散落在绿毯上的黑棋子，那种辽远和孤寂，美得让人心里发空。
下午的路,更像是在云里穿行，过了卡子拉山垭口，地貌变成了辽阔的高山草甸，起起伏伏，无边无际，天空蓝得极其不真实，大团大团的白云投下飞速移动的阴影，我们遇到了真正的“堵车”——一群慢条斯理的牦牛霸占了公路，它们体型庞大，毛发上沾着土，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傲慢地望着我们这些铁壳子，只能等，没人按喇叭，时间在这里，仿佛被高原的稀薄空气拉长了，变得不值钱。
当“世界高城理塘”的西城门突然出现在眼前时，我竟有点恍惚，城门高大，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，驶入县城，首先感觉是“亮”，阳光毫无遮挡，炙烈地泼洒在每一栋建筑上，其次是“新”，街道宽阔整洁，两旁藏式风格的楼房很漂亮，但那股高原城市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干燥、冷冽，风里带着阳光和尘土的味道。
入住酒店,上三楼，就这几十级台阶，让我停下来喘了两次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鼓，清晰有力，提醒着我此刻正站在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，放下行李，迫不及待地去逛勒通古镇，千户藏寨的建筑群在夕阳下非常美，土黄色的墙体，深红色的窗楣，转经筒前，有老人缓缓走着，手指拨动经筒，发出悠长的、吱呀的声响，和飘散的桑烟揉在一起，走进仓央嘉措微型博物馆，空间不大，陈列简单，但读着墙上那句“住进布达拉宫，我是雪域最大的王，流浪在拉萨街头，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”，再看看窗外理塘明净的天空，忽然就懂了那种遥远的、极致的浪漫与孤独。
晚饭吃了牦牛肉火锅,肉片厚实，在滚烫的汤里涮几下就吃，鲜美粗犷，但不敢多吃，也不敢喝汤，怕加重身体负担，回到房间，头疼果然如约而至，像有个小箍慢慢缩紧，吃了片阿司匹林，靠在床头，窗外的理塘已经繁星满天，那些星星又大又亮，低垂着，仿佛沿着雪山轮廓就能走上去。
今天这四百多公里,从温柔的新都桥到凌厉的垭口，再到这云端之上的理塘，身体在地狱，眼睛在天堂，这话真是一点不假，高原用它最直接的方式——稀薄的空气、剧烈的心跳、璀璨的星空——告诉你生命的另一种状态，它不轻松，甚至有点难熬，但那种极致纯净的辽阔，会把人心里那些都市带来的逼仄和尘埃，一下子全吹干净。
明天据说要去毛垭大草原和姊妹湖,不知道身体能不能适应，但心里那份期待，已经压过了所有不适，在这4700米的地方，感觉自己的感官都被放大了，痛是真的痛，美，也是惊心动魄的美，先睡吧，理塘的夜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流淌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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