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，往西，再往西，当城市的轮廓彻底被甩在身后，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粗粝而磅礴，过了康定，翻越折多山，那种“在路上”的感觉才真正砸到心里，此行的目的地，不是名声在外的稻城亚丁，而是大渡河上游、丹巴县城外约8公里处，一片依山而建的赭红色群落——甲居藏寨。
说实话，最初吸引我的，是那句被用烂了的“藏地江南”，照片里，春日梨花如雪，掩映着独特的藏式碉楼，确实美得像一幅画，但当你真正站在观景台，第一眼望过去，那种震撼，是任何精修图片都无法传递的，它不像一个“景区”，更像一个巨大、鲜活、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生命体。
上百幢藏寨，从大金河谷层层叠叠，一直攀援到卡帕玛群峰的山腰，海拔落差近千米，远远看去，仿佛一群卸下铠甲的战士，在阳光下舒展着赭红色的身躯，慵懒又威严，那种“错落”毫无城市规划的刻意，完全是顺着山势，跟着阳光和水流的指引，自然而然“长”在那里，白墙、红檐、黑窗，配上偶尔探出头的一树粉白梨花,色彩对比强烈得让人心颤。
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深入寨子，所谓的“攻略”就该扔一边了，最好的方式，是把车停在某个宽敞处，用脚去丈量，石板路窄窄的，曲曲折折，连接着家家户户，这里的碉楼，和一路上看到的军事碉楼不同，它们是“家”，三四层高，底层养牲畜，二层是锅庄（客厅、厨房和饭堂的结合体），三层以上是卧室、经堂和储藏室，最惹眼的是屋顶四角尖尖的“煨桑台”，像昂首向天的牛角,那是与神灵沟通的通道。
我随意走进一户敞着院门的人家，主人叫扎西，黑红的脸膛上笑容淳朴，他不太会说普通话，但手势比划得热情，他拉着我看墙上的彩绘，门楣、屋檐、墙壁，甚至粮仓上，都画着日月星辰、草木花卉，还有宝瓶、海螺等吉祥图案，颜色用的是矿物颜料，经年不褪，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，鲜艳得有些晃眼，扎西的女儿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，躲在阿爸身后，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外来客,眼睛亮得像山泉洗过的星星。
坐在扎西家的锅庄旁，喝着滚烫的酥油茶，听他用夹杂着藏语的四川话，费力地讲着“拉吾布”（山神）的故事，讲春天如何祭山，秋天如何丰收，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“藏地江南”这个比喻，既对，又不对，对的是那份田园的诗意，不对的是，它轻飘飘地抹去了这片土地厚重的筋骨，这里的美，不是江南水乡的温婉，而是带着碉楼的棱角、山风的硬度，和酥油茶里那一点咸涩的、生命原初的味道。
很多游客匆匆而来，在观景台拍几张“打卡照”，感叹一声“好美”，便赶往下一个目的地，这太可惜了，甲居的魂，不在那几个固定的观景框里，而在清晨弥漫山谷的炊烟里，在午后阳光穿过梨树洒在石板路上的光斑里,在傍晚阿妈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乡音里。
如果你想真正感受它，我劝你住上一晚，寨子里有不少藏家乐，条件简朴，但干净温暖，当夜幕降临，游客散尽，整个寨子会沉入一种巨大的、温柔的宁静，星空低垂，仿佛就挂在碉楼的角上，没有光污染，银河清晰得如同一条发光的巨川，你会听到大渡河隐隐的水声，听到风吹过经幡的扑簌声，偶尔几声狗吠，更衬得夜幽深，这时，你才会明白，这座寨子守护的，不止是生活，更是一整套与自然、与神灵共处的古老时间和秩序。
第二天，别睡懒觉，一定要看看甲居的清晨，乳白色的晨雾像一条哈达，轻轻缠绕在山腰，赭红的寨子在其中若隐若现，宛如仙境，随着太阳升起，雾气缓缓流动、消散，寨子被一点点“点亮”，那个过程,充满神性。
离开的时候，我没有买那些千篇一律的纪念品，扎西的阿妈，往我手里塞了几个自家晒的梨干，甜甜的，带着阳光的味道，回望渐行渐远的寨子，它又恢复了那幅静默的、油画般的模样，但我知道，它在我心里已经不同了，它不再只是一个“景点”，而是扎西一家的锅庄，是小姑娘清澈的眼神，是夜里撼人心魄的星空,是唇齿间那抹混合着酥油与梨干的甜。
如果你去甲居，请慢下来，忘掉那些条条框框的攻略，用眼睛去看，用耳朵去听，用皮肤去感受风与阳光，用心去碰触那里绵延不息的生活，那片赭红色的山崖上，藏着的不仅是美丽的房子，更是一个民族如何与高山协商，最终诗意栖居的古老答案，这答案，就写在每一块石头上，每一幅彩绘里,每一盏温暖的酥油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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