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翻到红原的照片,都觉得有点没劲,蓝天,白云,绿草,牛羊——好看是好看,可怎么看都像明信片,千篇一律的,直到你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青草和牛粪最原始的气味,你才明白,相机吞掉的东西太多了。
我去红原,是在一个七月的下午,从刷经寺镇一路往上爬,山路弯弯绕绕,把人绕得晕乎乎的,可当车翻过最后一个垭口,世界“哗”一下在你眼前铺开,那种感觉,是任何广角镜头都给不了的窒息感,那不是绿,是泼出去的、没有边际的绿毯,被阳光照得深深浅浅,一直滚到天边,和低垂的云絮搅在一起,空气是凉的,干净得发脆,深吸一口,肺叶都像被洗过一遍。

我沿着栈道往草原深处走,照片里的草原是静止的,可真实的草原是活的,风是这里真正的主人,它一刻不停地奔跑,把草浪推成一阵阵柔软的波涛,发出“沙沙”的、潮水般的声音,远处黑色的牦牛,像散落的棋子,慢吞吞地移动着,脖子上的铃铛声时有时无,被风扯得细碎,一个穿着暗红色袍子的牧民骑着马,从地平线上“嘚嘚”地跑过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跳动的黑点,融进一片耀眼的阳光里,这些动态的、带着声音和气味的细节,照片怎么留得住呢?

我遇到一个放牧的藏族阿妈,脸被高原的阳光镀成了古铜色,沟壑里都是风霜,我比划着想给她拍照,她只是腼腆地笑,转过身去,继续轻声吆喝着她的牛羊,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我手里的相机很多余,我拍下了她逆光的剪影,可拍不下她吆喝时那种轻柔又笃定的语调,拍不下她与这片草原之间那种沉默的、无需言说的默契,这种“在场”的连接感,是观看者永远无法通过一张图片获得的。
傍晚,我躺在一个小坡上等日落,西边的天空开始燃烧,云被烧透了,从金黄到橘红,再到醉醺醺的玫紫,颜色浓烈得像要滴下来,光线变得无比柔和,给每一根草尖都镶上金边,没有游客的喧哗,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草根处鸣叫,和远处帐篷里隐隐飘来的炊烟味,整个世界安静、缓慢,时间仿佛被这片土地黏住了,流不动,我拍了很多张晚霞,可回看时,总觉得那是一张张华丽的彩色糖纸,包裹不住那一刻内心的空旷与宁静,那种身体被土地承托,思绪被风吹远的感觉,是私人的、无法转让的体验。
别太相信红原的照片,它们只是一个个扁平的、被裁剪的瞬间,是草原写给远方游客的一封简短、客气的明信片,而红原真正的信,是用风写的,用漫无边际的绿写的,用牦牛铃的碎响和牧人模糊的吆喝声写的,这封信,只有当你双脚沾上它的泥土,耳朵灌满它的风声,皮肤感受到它阳光下灼热、阴影里冰凉的温度时,才能亲自签收。
照片能给你看一片草原的形,但红原的魂,你得自己来取,那魂,就在照片之外,在那无比辽阔的、拍不出的十分之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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