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坐火车进的藏，选的是更慢的那趟Z21，从西宁出发，一路摇摇晃晃，经过唐古拉山口时，对面上铺的姑娘嘴唇发紫，她男朋友手忙脚乱找氧气瓶，我递了块巧克力过去，说含糖分能缓解点，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，这招是出门前我妈硬塞给我的,她说她二十年前来就这样。
火车上睡一觉，凌晨五点多到的拉萨站，天还没亮透，冷风兜头一浇，打车去老城区，路上跟司机聊天，师傅是甘肃人，在拉萨开了八年出租，说七月份生意更好，但人也多到想跑，他说，你们现在来好，人少点,就是早晚冷。
到了客栈，老板是山东人，养了只不搭理人的橘猫，房间在三楼，没电梯，我把行李箱扛上去，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，才想起这是海拔3650米，老板说头一天别洗澡，别急着跑景点，先在城里转转，喝点甜茶，适应适应，我点头，其实心里已经盘算好了,今天就去八廓街。
八廓街比我预想的还要有烟火气，清晨转经的人很多，多是本地老人，手里摇着转经筒，念着经，脚步不慢也不快，我混在人流里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，但也没人注意我，大昭寺门口磕长头的信众，身子起起伏伏,像某种虔诚的呼吸。
逛累了，*进一家甜茶馆，门脸不大，藏式老房子，木头柱子被摸得发亮，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唐卡，人声鼎沸，很多本地人坐在长条凳上，面前沾着油光的桌子摆一壶甜茶，几个杯子，有人嚼着藏面，收银台后面的玻璃柜里码着各种炸物，土豆块、油条，还有我后来才知道名字的“夏帕里”——一种油炸的肉饼。
我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菜单，旁边的阿佳（大姐）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，甜茶十块一壶，藏面五块一碗，我要了一壶茶一碗面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甜茶是温吞吞的奶香和茶香，没什么凌厉的口感，像加了糖的淡奶茶，顺滑，喝下去胃里暖暖的，藏面呢，比普通面条粗，口感偏硬，带一点碱味，肉汤清澈但滋味挺浓，肉末不多,却耐嚼。
正吃着，邻座一个本地大叔冲我笑了一下，用藏式口音的汉语问：“哪里来的？”我说北京，他说，甜茶好喝吗？我说好喝，他就笑出一脸褶子，说多喝点，这里海拔高,甜茶能补充体力。
后来我吃完准备走，想示意服务员结账，结果旁边一个藏族阿姨扯了扯我袖子，下巴冲一个方向抬了抬，我顺着看，原来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，根本顾不上，阿姨帮我喊了句藏语，没过一会儿，一个系围裙的小姑娘跑过来，手上还拎着把茶壶，我给了钱，她说谢谢慢走，话音未落,人已经转身去给另一桌添茶了。
在拉萨，时间像是用甜茶的温度来衡量的，一壶茶喝完，加壶热开水，继续坐，一下午就没了，没人催你，也没人在意你到底坐多久，刚开始我还挺不适应，每隔几分钟看一次手机，盘算着下一个景点，后来干脆把手机塞回兜里，茶馆里嘈杂、热乎，充满了酥油、茶砖和人情味混在一起的那种气息，你坐着，看着窗外转经的人来来去去，心里就慢慢空下来，不是空虚,是清静。
说来奇怪，我在八廓街转了三圈，没进去大昭寺，因为排队的人太多，我看着那长长的队伍，忽然就不想凑那个热闹，后来去了色拉寺看辩经，看见一群红衣喇嘛在院子里，三三两两的站着、坐着，击掌的瞬间啪地一下，干脆利落，像要把空气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拍碎，我听不懂他们辩论的内容，但站在那儿看了快两个小时,舍不得走。
离开拉萨的前一天，我又去了那家甜茶馆，还是坐在原来那个位置，要了一壶茶，这次没点藏面，只喝茶，坐在我旁边的，是一对从广东来的年轻夫妻，男孩举着手机拍视频，嘴里说着“这里的甜茶好正啊”，女孩小声提醒他别外放声音，我笑了笑，低头喝茶，甜茶还是那个味道，淡，暖,不慌不忙。
更后一天下午，我坐在客栈的屋顶上，远处就是布达拉宫，夕阳斜下来，整个拉萨城笼在一片软金色里，那橘猫居然跳上来，卧在我脚边不远处,眯着眼。
我忽然想，回去之后，我更怀念的，可能不会是布达拉宫，不是纳木错，也不是色拉寺，而是那个下午，在甜茶馆里，一壶茶喝到人声散尽，太阳从窗格子里斜斜地打进来，落在空杯沿上,亮得晃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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