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坐硬座去的成都,29个小时，从华东到西南，屁股到更后已经不是我的了，但作为一个刚考完期末考、兜里没几个钱的学生，硬座是唯一的出路，绿皮车摇摇晃晃，窗外从平原变成山，再变成隧道，像在放一部很长的纪录片。
到成都那晚,我在青旅认识了老周，老周其实不老，大四，已经骑过一次川藏线，这次是来“还愿”的，他拍着我的肩说，学生党走川藏，别想着舒服，想着“活着到拉萨”就行，我当时觉得他夸张，后来发现他说的是真话。
我们搭的是那种小面包车,拼车，一个人几百块，从成都到康定，司机是个藏族大哥，车上放的是抖音神曲混着藏歌，音响震得人头皮发麻，同车有个姑娘吐了一路，塑料袋用完用帽子接，我坐在窗边，看大渡河在几百米深的山谷里蜿蜒，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“眼在天堂，身在地狱”。
折多山是第一个下马威,四千二百米，我从车上跳下来拍照，走了没十步，太阳穴就开始跳，风大得能把手机吹飞，我蹲在垭口的经幡下面，像条缺氧的狗，旁边有个卖牦牛肉串的大姐，五块钱一串，我买了三串，坐在风里啃，居然觉得活过来了。
路上更崩溃的是理塘到巴塘那段,我们运气不好，赶上修路，堵了六个小时，前后的车都不动，司机下去抽烟聊天，我们几个学生就坐在路边啃大饼，高原的太阳毒得厉害，晒得人皮肤发烫，可一到阴凉处又冷得哆嗦，有个骑行的男生从我们旁边过，推着车，嘴唇干裂，冲我们比了个大拇指，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坐车的没资格喊累。
在稻城亚丁,我高反了，头疼，恶心，走两步就得歇，牛奶海在海拔四千六的地方，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，路上有个藏族阿妈在卖酥油茶，十块钱一杯，我灌了两杯，暖得胃里发烫，她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武汉，她笑了，说武汉热，我想说武汉再热也没有这高原的太阳毒，但嘴唇实在张不开。
到了林芝,人突然就活了过来，树多了，氧多了，我的胃口也回来了，我们在鲁朗吃石锅鸡，汤鲜得不像话，我喝了四碗，老板是个四川人，看我们学生模样，多送了一碟泡菜，那碟泡菜后来成了全桌的抢手货，比鸡肉还先见底。
更后到拉萨那天,我其实没有想象中激动，布达拉宫就在眼前，我坐在广场上啃一个从路边买的青稞饼，干得掉渣，老周问我什么感觉，我说，想洗澡，他哈哈大笑，说这就对了。
这些年很多人在网上问,大学生穷游川藏线值不值，我也说不好，你可能会高反，会堵车，会饿肚子，会住二十块钱一晚的床位房，闻着陌生人的脚臭味入睡，但你会记得折多山的风，记得理塘路边递来的一瓶水，记得那个冲你笑的骑行男生，记得酥油茶烫嘴的温度。
回来之后,我瘦了六斤，但胃口出奇地好，现在偶尔在食堂吃到土豆丝，会想起川藏线上某个小镇的饭馆，老板娘用高压锅压的米饭，软得像是给婴儿吃的。
我的胃和屁股都还活着,心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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