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杭州出发去川藏,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，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。
飞机落地成都那天,我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站在双流机场出口，看着眼前灰**的天，突然有点恍惚，几个小时前我还在西湖边喝着龙井，看着游船慢悠悠地晃，现在却要一头扎进两千多公里的川藏线，去面对海拔四千多的垭口和不知何时会塌方的山路，同行的老张拍了我一下，说，别愣着了，车在等，我点点头，把包里那盒没喝完的龙井往深处塞了塞。
川藏线给杭州人上的第一课,就是别把江南的那套时间观念带过来，在杭州，西湖一圈走下来也就两三个小时，地铁从城西到滨江不过四十分钟，连堵车都有精确的导航提示前面还有多少米，可到了318国道上，一切都不作数了，从康定到新都桥，地图上写着一百多公里，结果我们走了大半天，堵车的时候司机说，前面有辆货车陷在泥里了，等吧，这一等，可能是一个小时，也可能是三个小时，我靠在车窗上，看着车外的雨刷左右摇摆，突然觉得这种没有准确答案的等待，好像也挺好。
有件事我在杭州从没干过,就是坐在路边看云，新都桥那晚，我蹲在客栈门口，看着天边一团云从雪山顶上慢慢移过去，像有人扯着一床棉被在给山盖被子，那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，在杭州的时候，我在写字楼里连抬头看天的时间都没有，偶尔加班到十点，从楼里出来，天上有什么，根本不清楚，路灯太亮，霓虹太闪，天是什么颜色，和月亮有没有出来，不关心，也没力气关心。
路上遇到一个杭州老乡,姑娘，去年刚从滨江辞了职，她骑着一辆二手摩托，从成都往拉萨方向骑，我们在然乌湖边碰到，她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戴着太阳镜，脸晒得红黑红黑的，正用保温杯喝水，我问她，怎么想起骑摩托来这边，她咧开嘴笑，说，在杭州上班的时候，地铁上都是人，路上都是车，连呼吸都要排队，现在多好，路是宽的，天是大的，风灌进来的时候，什么都忘了，她说完戴上头盔，一脚踹着油门，突突突地走了，我站在那里，看着远处雪山，突然有点羡慕她。
川藏线上有不少人,都是为了喘一口气，这话听起来矫情，但真到了那种地方，你就知道一口气有多值钱，海拔高的时候，喘气是生理上的费劲，但奇怪的是，心里反而松快了，在杭州的公司里，你呼吸的是空调风，是同事的咖啡味，是地铁里的汗味和香水味混合的那种黏糊糊的空气，可到了高原，空气稀是稀了点，但干净，像用冰水洗过一样，吸进去，凉到肺里，整个人都清醒了，不是咖啡因那种刺激的清醒，是那种忽然想起来自己原来还活着的清醒。
我更喜欢的是从理塘到巴塘那一段,大片的草原，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扯下一块，车开得慢，偶尔有牦牛横穿公路，司机就停下来，也不按喇叭，就等着它们磨磨蹭蹭地过去，我摇下车窗，风里混着草味和牛粪味，奇怪的是，并不觉得难闻，那种味道粗粝、直接，不像杭州街上飘着的桂花香那么精致，但它真实，真实到你会觉得，人就应该活在这种气味里。
当然也有狼狈的时候,在稻城那一晚，高反来了，头疼得像有人拿钉子一下一下往里敲，凌晨三点，我醒过来，口干舌燥，摸黑去拿水，结果打翻了保温杯，哐当一声，整个屋子都醒了，老张半梦半醒骂了一句，我靠在床头，不敢动，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，像个破鼓，那时候特别想家，想杭州的床，想楼下的便利店，想那种不用费劲就能呼吸的夜晚。
可等到第二天早上,推开窗看到外面薄薄的晨雾罩在远处的雪山上，像给山戴了顶纱帽，我又觉得，昨夜的难受都不算什么了，有些风景，就是要付出点代价才配看，在杭州，打开手机就能看到西湖十景的高清图，可那又怎么样呢，你闻不到湖边早晨四五点的水汽味，摸不到树叶上那种还没有被太阳晒暖的露水，也听不到风吹过芦苇时那种沙沙的、悉悉索索的声音，那些图片再美，也只是图片。
从川藏线回到杭州之后,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适应，地铁还是那么挤，红绿灯还是那么长，外卖小哥的电动车还是嗖嗖地从身边擦过去，我常发呆，站在单元楼下看天，找了很久，也没找到一朵像新都桥那样会慢慢变形的云，杭州的天大多是规矩的，蓝是蓝，灰是灰，偶尔飘几朵云，也是淡淡几笔，生怕多画了。
后来我想,杭州人其实不缺什么，就是缺一点粗糙的东西，那种不计较时间、不讲究效率、不急着赶往下一站的日子，川藏线不是什么灵丹妙药，去一趟也不能解决老板的压榨和房贷的压力，但你从那条路回来之后，心里会有个地方不一样了，像是被高原的太阳晒出了一小块裂缝，里面能漏进一点风，一点光，一点在杭州不太容易见到的东西。
我现在偶尔还会点开手机相册,翻到在川藏线上拍的照片，有一张是在怒江七十二*的观景台上拍的，背后是弯弯绕绕的山路，像一条蛇盘在那里，我记得当时站在那里，腿有点软，风很大，帽子差点被吹飞，我一只手按住帽子，一只手举起手机，拍完那张照之后，忽然想笑，也不知道笑什么。
如果哪天你也在杭州的写字楼里待得透不过气来,不妨请个长假，去川藏线走一遭，不用做什么详细的攻略，不用订好每一晚的酒店，带几件厚衣服，揣点现金，上路就行，路会带你走。
别把日子过得太顺了,偶尔颠一颠，人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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