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好,我不是什么钓鱼高手,连入门都算不上,顶多算个喜欢在风景好的地方碰碰运气的家伙,走318之前,我后备箱里那根鱼竿,买来两年了,下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,但不知怎的,打包行李那天,鬼使神差地就把它塞了进去,事后证明,这大概是我那趟旅程里做过更正确的决定之一。
第一次把竿子抽出来,是在出康定不远的一个河湾,那不是个什么正经钓点,就是路边一个临时停靠带,下面哗哗地流着雪山上刚化下来的水,颜色是那种冷冷的淡青,看着就觉得冰骨头,我没抱任何希望,甚至饵料都是前一天在雅安路边随便买的——一包蚯蚓粉,闻着有股子霉味,同行那哥们在车里睡觉,我就一个人踩着乱七八糟的石头下到水边。

连续三杆,钩子挂底,拽断了两副子线,心里已经在骂自己蠢了,大老远跑来喂地球,第四杆,攥着那包快过期的饵料糊了个团子往水里一抛,铅坠刚沉下去,线就歪歪扭扭地走了,我一愣,手腕下意识抖了一下,中鱼,拉上来一看,就一条巴掌大的鱼,后来查了才知道叫高原鳅,那不是钓上来的,简直是它可怜我,自己撞上来的,但那一刻,远处是雪山顶子闪着银光,脚下是奔腾的冰河,手心里这条凉丝丝的小生命不住地扑腾,那种感觉,比在哪个收费鱼塘里拽上条十斤的鲤鱼都痛快。
再往西走,到了理塘那边,世界完全变了个样,河不叫河了,叫“曲”,水也不急了,而是漫成一大片一大片的草甸子,曲里*弯地在大地上划出无数道银线,那里的水,清澈得不像话,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头,可问题也来了——你看得见鱼,鱼也看得见你,高原上的鱼,尤其是那些野生裂腹鱼,警惕性高得*,你人影在岸上一晃,它们“嗖”地一下就散没影了。
我在一个叫无量河的岔子里跟它们斗智斗勇了一下午,不能站着,得猫着腰,甚至半蹲着,把自己伪装成一块不起眼的石头,抛竿不能用力,得让钩饵轻轻地、自自然然地落到水草边缘,更好能模仿一片落叶,就那么熬着,高原的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,前面的凉风又吹得人打哆嗦,终于,在无数次被戏弄之后,一条贪嘴的家伙咬了钩,不大,也就三四两,但那个搏斗的过程,手感清晰得像在听一首节奏分明的曲子,鱼线切开水面的声音,在这一片空旷的天地间,就是更动听的音乐。
也有郁闷的时候,过了金沙江进入西藏,有些河段,水是浑黄的,看着有气势,但其实不太好钓,还有一次,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碧绿的回水湾,感觉是个藏大鱼的地方,小心翼翼地把竿子架好,正美滋滋地等着呢,结果一个当地的藏族大哥骑着摩托过来,老远就冲我喊,比划着手势,沟通了半天才弄明白,这里是他们村子的神湖,不让钓鱼,吓得我赶紧收竿道歉,心里那份愧疚感,比挂了十次地球还难受,从那以后,我每到一个新地方想下竿,都先找当地人问问,宁愿不钓,也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,这是起码的尊重。
也有人会问我,你们这些钓鱼的,去那么美的地方,把鱼都钓光了怎么办?说实话,这一路上,我真正拿走的鱼,少得可怜,大多数时候,拍个照,小心地摘下钩,就把它们放回去了,尤其是在那种生存环境极为严酷的高原,一条鱼长到巴掌大可能要花上好几年,你随手带走,图个啥呢?家里真缺那一口肉吗?说白了,我们贪恋的,不过是那个跟自然短暂交锋的过程,是那种“此时此刻,这片天地间只有我和这条鱼”的奇妙连接。
我现在还记得,在快到林芝的一个无名小湖边,我抛下了旅程中的更后一杆,那是一个黄昏,夕阳把整个湖面都染成了熔岩的颜色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浮漂就那么在金色的水波里一晃一晃,像一个催眠的钟摆,我等了很久很久,更终什么也没钓上来,但我坐在那儿,一直到天彻底黑透,才舍得离开。
你要问我川藏线上哪个地方是钓鱼的神湾,哪段河里的鱼更大更多,我可能给不出一个像样的攻略图,但我要说,如果你也像我一样,不把结果当回事,只是单纯地想在世界上更壮丽的风景里,安安静静地甩上几杆,听听风声和水声,把你的鱼竿带上,绝对没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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