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川西回来已经整整一周了,每天晚上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那些盘旋的山路、触手可及的云、还有牦牛过马路时慢悠悠的眼神,朋友说我这是把魂儿落那儿了,我寻思着,可能是真的。
说真的,一开始我是抗拒包车这个方案的,十二座的车,算上司机十三个人,我一想到要和另外十一个人关在一辆车上晃八天,我这种轻微社恐的人当时就有点头皮发麻,但后来想想,川西那路,那海拔,让我自己开?我怕不是想把命搭上,后来证明,这大概是我今年做过更明智的决定之一。
我们那个司机老周,成都本地人,跑了十几年川西线,黝黑的脸,话不多,但一开口准有用,比如过折多山的时候,他提前说了句“前面弯急,晕车的把塑料袋准备一下”,当时我还觉得他夸张了,结果过了第三个发卡弯,坐在后排那个从上海来的姑娘脸都绿了,连着吐了两回,从那以后,只要老周开口,全车人都竖着耳朵听,这种路上积累出来的经验,真不是导航软件能告诉你的。
第一天从成都出发,天还没怎么亮透,一车人,有带单反的大爷,有计划好每一个拍摄点的年轻情侣,有辞职出来散心的姑娘,还有一对退休的老夫妻,说是要趁着还走得动把想去的地儿都去了,一开始大家都有点拘着,各自刷手机,耳机塞得紧紧的,但你知道,在这种长途旅行里,人跟人之间的那层壳,破得比想象中快,大概是到康定的时候吧,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聊起了吃的,然后整个车就热闹起来了,原来大家也没那么难相处。

翻折多山那天,我记得特别清楚,海拔四千二百多,老周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边上,让我们下来拍照,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,人是飘的,倒不是因为高反,就是那种不真实感,远处的雪山就那么横在你眼前,什么滤镜、什么构图,在那种景色面前都显得有点可笑,那个带单反的大爷,姓刘,七十多岁了,一个人出来的,儿子给报的名,他就那么举着相机,也不怎么按快门,站了很久,后来在车上他跟我说,老伴儿生前一直想来川西,没来成,他这次算是替她来看了,我不知道怎么接话,就那么沉默着又开出去几十公里。
本来计划第三天去色达的,结果老周接到消息说因为什么原因临时关闭了,当时车里一下就炸锅了,特别是那个规划好每一个拍摄点的情侣,脸立刻就垮下来了,一直问那怎么办那怎么办,老周倒是淡定,方向盘一打,说带我们去一个没什么游客知道的地方,我们半信半疑,但也没别的办法,结果那个地方,我现在连名字都记不太全,只记得是一个藏在山谷里的寺庙,车开了好一段土路才到,庙不大,也没什么游客,只有几个喇嘛在晒太阳,几只野狗趴在地上睡觉,那个安静啊,风穿过经幡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,我们在那儿待了一个下午,比原计划在色达待的时间还长,刘大爷和一位老喇嘛聊了好一会儿,也不知道语言通不通,就那么比划着,笑着,有时候计划被打乱,反而会遇到更合适的东西吧。

高原上的天气,翻脸比翻书还快,上一秒还艳阳高照,下一秒冰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了,在塔公草原那次,我们正撒欢儿拍照呢,远远看天边飘过来一片乌黑的云,老周喊了一嗓子“上车”,大家连滚带爬刚关上车门,冰雹就下来了,砸在车顶上那声音大得吓人,那个辞职出来散心的姑娘,叫小陈,突然就笑了,说这比坐过山车刺激,你看,人在这种环境下,反而容易变得简单。
更后两天,大家明显都累了,话也少了,更多时候就是静静地看着窗外,其实川西八天,大部分时间是在车上度过的,窗外的景色像是被按了循环播放键,雪山、草甸、海子、峡谷,一遍遍地提醒你人类的渺小,回到成都的那个晚上,我们一车人去吃了顿火锅,分别的时候,那个晕车吐了一路的上海姑娘居然眼眶红了,说这是她近些年更开心的几天,刘大爷拍着我的肩膀说,小伙子,文章写好了发给我看看。
其实我写不出来,那些感受,太重了,沉甸甸地压在心底,我只能告诉你们,如果有机会,去川西走一趟吧,找一辆靠谱的车,遇见一群有意思的人,在高反和晕车的间隙里,看一眼那些让你说不出话的风景,值不值呢?我现在脑子里还都是那些云,你说值不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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