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川藏线回来已经三个月了,我还是经常梦到那片高原,倒不是梦见什么壮丽的雪山圣湖,而是梦见自己坐在路边喘气,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被拉长,然后消失在某座不知名的山的褶皱里,很奇怪,那种感觉并不慌张,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。
第一次出发是在五年前的秋天,那会儿我刚辞职,手里攥着攒了两年的积蓄,觉得人生得有个像样的仪式感,看了一堆攻略,买了一堆装备,冲锋衣都是挑更贵的买,好像穿上它就能刀枪不入似的,现在想想挺好笑的,那时候的我对川藏线的全部想象就是——蓝天白云、经幡飞扬、一路高歌猛进直达拉萨。

结果呢?第一天就高反了,在折多山垭口,海拔4298米,我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,旁边卖牦牛肉干的大姐递过来一杯酥油茶,我喝了一口差点又吐回去,太腥了,那种味道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,大姐笑得前仰后合,说你们城里人就是娇气,我当时还挺不服气,心想我可是做了万全准备来的。
后来才知道,高原才不管你准备没准备,它有自己的脾气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。
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高反,是在理塘到巴塘那段路上,我们的车坏了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司机是个藏族大哥,叫扎西,他倒是一点不急,从后备箱掏出糌粑和风干肉,坐在路边慢悠悠地吃起来,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他看了我一眼说:“急什么嘛,太阳还高着呢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我和他的时间刻度是完全不同的,我的时间是按分钟算的,他的时间似乎是按太阳的位置算的。
等待救援的三个小时里,扎西给我讲了很多事,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外面闯,去了成都,待了两个月就回来了。“太快了,”他说,“成都太快了,我跟不上。”我当时不太理解,但后来在川藏线上走得越久,就越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城市里的人总是在追赶什么,追赶地铁、追赶deadline、追赶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,但在川藏线上,你没法追赶,路就在那里,弯弯曲曲的,你只能顺着它走,山就在那里,你急它不急,你恼它也不理你。
第二次去是两年前,那次我故意没做任何计划,走到哪儿算哪儿,结果在然乌湖旁边的一个小村子里被困了一个星期,因为连续大雨把路冲断了,那个村子小到什么程度呢?整个村子就八户人家,小卖部里卖的方便面只有一种口味,但那一周却成了我这辈子过得更慢、更充实的一周。
每天早上被牛脖子上的铃铛声吵醒,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然乌湖,湖水会根据天气变换颜色,有时候是松绿色,有时候是灰蓝色,村子里有个老奶奶,每天下午都会坐在门口转经筒,我试着跟她聊天,她说的藏语我听不懂,我说的普通话她也听不懂,但我们还是每天坐在一起晒太阳,有一回她突然拉住我的手,翻开我的手掌看了半天,然后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了一串话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,但那个瞬间我特别想哭。
没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松动。
第三次去是去年,这次我带了一个朋友,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,满脑子都是量化分析,一路上他不停地计算着油耗、海拔、更佳拍摄时间,甚至做了一个表格来安排每天的行程,但第三天他就崩溃了,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,我们在一个道班躲了四个小时,他坐在地上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,突然说:“原来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计划的。”
是啊,川藏线就是这样,它像个不理人的家伙,不看你的社会地位、学历、存款,它只看你能不能接受它的脾气。
这些年我写了无数篇关于川藏线的文章,告诉别人哪里拍照好看、哪里住宿便宜、哪个季节不容易堵车,但说真的,这些东西重要吗?可能重要吧,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像我这样瞎晃,但我觉得更重要的东西,那些攻略里根本写不出来。
比如在怒江七十二*的某个弯道上,你会突然想明白一件纠结了很久的事,比如在海拔5000多米的东达山垭口,你会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呼吸声原来这么好听,比如在某个不知名的路边,你会遇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他给你倒一杯热茶,然后你们就坐在那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。
我有时候想,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往川藏线上跑?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看风景吧,也许我们都隐约感觉到自己缺了点什么,但又说不清楚到底缺了什么,于是我们上路,以为答案在终点,但走着走着才发现,终点根本没有答案,答案全都在路上——在那些高反的夜晚、抛锚的午后、冰雹困住的时光里,在你一次次把自己弄丢又找回来的过程中。
出发前看攻略,几乎所有文章都在写“注意事项”,似乎川藏线到处都是危险,但没有人告诉你,它也会改变你,即使有些改变是暂时的,你可能一回到城市就会恢复原样,但那种改变发生过的痕迹,会一直留在那里。
所以如果你问我川藏线上更该带什么,我不会说冲锋衣或者氧气瓶,我会说,把你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带上,把你那些想不通的问题带上,把你坚硬的外壳也带上,在路上把它们全部丢掉,至少试试看。
就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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