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得有点大,但西川这地方,确实配得上“漫记”二字,它不是那种能让你拍出标准网红大片的目的地,没有刺眼的玻璃幕墙,也没有精心编排的民俗表演,它更像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,随意摊开在西南的群山之间,等着有耐心的人,去读它褶皱里的故事。
我是在一个雾气沉沉的清晨进入西川的,盘山公路像没有尽头的灰色带子,一圈圈绕着我,车窗外的能见度时好时坏,山峦在雾中忽隐忽现,像巨兽沉睡的脊背,同车的老乡说,西川的天气是“山娃娃的脸”,这话一点不假,刚还在为一片混沌发愁,一个转弯,太阳忽然撕开云层,毫无预兆地把金光泼洒下来,那一刻,我看见了此生难忘的景象:远处层叠的梯田,正泛着水光,一级一级,从山谷直铺到半山腰,像给巨人登天用的、巨大而湿润的台阶,那不是精致的风景画,而是一种磅礴的、带着泥土呼吸的生命力,我让司机停了车,就站在路边,什么也没做,只是看着,风里有青苗和湿润泥土的味道,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牛哞,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这层层叠叠的绿意给黏住了,流得特别慢。

西川的“古”,是浸在日常生活里的,县城里那条主街,柏油路是新铺的,可两旁的木楼大多歪歪斜斜,黝黑的木板墙上留着雨水冲刷出的纹路,像老人的掌纹,我住进一家老客栈,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,房间里有一股好闻的、陈年木头混合着淡淡霉味的香气,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汉子,傍晚时分会坐在天井里,就着一碟花生米喝自酿的米酒,我凑过去聊天,他指着屋檐下一排陶罐说,那是他爷爷的爷爷留下的,以前用来装盐巴,问他为啥不翻新房子,他咂了一口酒,眯着眼说:“翻它做啥?木头是有记性的,拆了,房子的魂就没了。”
这话让我愣了半天,后来在城西的“西风渡”古码头,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,那码头早已废弃,石阶被江水磨得光滑如镜,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,几根巨大的拴船石桩还立在那里,上面深深的凹痕,是无数根纤绳勒出的印记,我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那些凹痕,冰凉,粗粝,闭上眼,仿佛能听见鼎沸的人声、船工的号子、货物落地的闷响,还有江风永不止息的呜咽,历史在这里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,它就活在这些石头、木头的肌理里,活在这依然吹着的江风里,你触碰它,它就用沉默,向你讲述一切。

西川的山里,藏着许多“无名”的角落,我跟着一个采药的老乡,钻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,那是一个极小的高山湖泊,本地人叫它“仙女泪”,湖水是那种不可思议的、介于翡翠与孔雀蓝之间的颜色,静得没有一丝波纹,四周的杉树和云朵完完整整地倒映其中,上下对称,美得不真实,湖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,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热热闹闹挤在一起,没有路牌,没有观景台,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小径,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仿佛天地初开时就如此,并且打算一直如此下去,老乡说,除了他们这些偶尔上山的人,没什么外人知道这里,我突然有点自私地庆幸,庆幸它的“无名”,让它保全了这份惊心动魄的宁静。
吃的方面,西川也绝不敷衍,最有名的“罐罐鸡”,名字土气,味道却霸道,用的是山里散养的土鸡,和野生的菌子、药材一起,封在陶罐里,用小火煨上大半天,揭开盖子的瞬间,香气不是“扑鼻而来”,而是“轰”地一声充满了整个屋子,浓郁得化不开,鸡肉炖得酥烂,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,汤色金黄,喝一口,鲜味从舌尖一路滚到胃里,浑身都暖了,还有街边小摊的烤土豆,外皮焦脆,内里绵软,蘸着辣椒面和一种奇特的香料粉,我能一口气吃三个,这些味道,是扎在土地里的,带着山野的灵气和灶火的温度,是任何标准化连锁餐厅都无法复制的。

离开西川的前一晚,我又爬到客栈的屋顶,县城的灯火稀稀拉拉,大部分地方沉在黑暗里,而远处山脉的轮廓,在深蓝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用浓墨勾勒出的剪影,没有喧嚣,只有夏虫的鸣叫,忽远忽近。
我突然觉得,西川的魅力,或许就在于它的“未完成”,它没有急于把自己包装成某个明确的样子,它坦然呈现着它的新旧杂糅、它的宁静与不便、它的磅礴与琐碎,它不讨好,只是存在,你找不到那种被设计好的“旅行体验”,你找到的,更像是一种“生活误入”,你会迷路,会踩一脚泥,会为一片突如其来的风景驻足良久,会和某个陌生人在街边聊上半天无关紧要的话。
它让你慢下来,不仅仅是脚步,还有那颗在城市里被催赶惯了的心,在西川的群山褶皱里,你打捞不起什么具体的宝物,却能打捞起一段被自己遗忘的、关于时间的感知,那是一种粗糙的、真实的、带着呼吸的质感。
回去的车上,我又翻开了那本“起毛边的旧书”,我知道,它的某些章节,已经悄悄印在了我的记忆里,合上书,窗外的现代世界飞速掠过,而西川的雾、梯田的光、木头的香气和湖水的蓝,却像一层温柔的衬底,留在了心的最里面,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——不是收集地名,而是在某个遥远的角落,重新发现时间的另一种形状,带着它,回到自己的生活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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