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觉巴山的盘山公路上拧了快两个小时,像一只疲惫的甲虫,在巨大的、裸露着灰褐色岩层的褶皱里缓慢爬行,耳朵里那种熟悉的、轻微的嗡鸣又开始了,我知道,海拔正在悄无声息地抬升,当“东达山垭口——海拔5130米”的路牌,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,撞进视野时,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还是“咯噔”响了一下。
五千一百三十米,这个数字,在路书上看过无数遍,远不如亲自站在它面前来得震撼,推开车门,那风——简直不像是风,而是一堵冰冷的、充满力量的空气墙,蛮横地撞上来,瞬间夺走了鼻腔里所有温润的水汽,呼吸,在这里变成了一件需要刻意去记起的事情,你得像初学游泳的人那样,小心翼翼地、带着点贪婪地,从稀薄得近乎透明的空气里,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氧气,脑袋有点发木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,但思维却又离奇地清晰,清晰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。
垭口总是热闹的,五彩经幡在狂暴的风中猎猎作响,几乎要被撕成笔直的线条,它们把藏民们的祈愿,用最激烈的方式送往天际,骑行勇士们瘫坐在路边,脸色紫红,对着镜头想挤出一个胜利的微笑,却往往只能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,还有那些穿着鲜艳冲锋衣的游客,短暂地兴奋、拍照、惊呼,然后迅速逃回开着暖气的车里,这喧闹是东达山的A面,是抵达“人生新高度”的打卡证明。

但我总觉得,东达山的魂,不在这喧闹的垭口。
我沿着路边一条被车轮碾出痕迹的土路,慢慢往上走了几十米,喧闹声很快被风声过滤、推远,变成模糊的背景音,这里只有我,和这片无边无际的、赤裸的荒原,脚下不是泥土,是碎石和沙砾,是一种被称为“高山流石滩”的残酷地貌,生命在这里被简化到极致,没有树,连低矮的灌木都是一种奢望,只有一些紧贴地面的、毛茸茸的垫状植物,它们用整个身体死死抱住大地,叶片缩小成针尖,以最卑微、最坚韧的姿态,从岩石的缝隙里榨取生存的可能,它们的花,小得可怜,颜色也朴素,若不是蹲下来细看,几乎要被忽略,在这片由巨石、狂风和永恒寂静统治的王国里,它们是唯一的,沉默的臣民。
我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,石头冰凉刺骨,风毫无遮挡地吹过,穿透冲锋衣的缝隙,奇怪的是,最初的剧烈不适过去后,身体反而开始适应这种“极端”,那种轻度的眩晕,像一层薄雾,让眼前的景象变得不那么真实,远处的山峦,失去了清晰的轮廓,融化在青灰色的天光里,一层叠着一层,直到视野的尽头,云影在广袤的山坡上飞速移动,像巨人的呼吸,一切都太大了,太静了,太古老了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可能是一分钟,也可能是一个世纪。
忽然就明白了,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千辛万苦地来到这里,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数字,那块路牌,或许,是为了体验这种“被剥夺感”,都市里赖以生存的一切——便捷、丰富、喧嚣、甚至充足的氧气——都被粗暴地剥夺了,你被还原成一个最基础的生物单位,只剩下呼吸、心跳,和对浩瀚自然的原始敬畏,这种剥离,固然带着生理上的痛苦,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:那些平日里纠结的、焦虑的、无比重要的事情,在这五千多米的高空,被这大风一吹,竟轻飘飘的,失去了分量,烦恼变得渺小,欲望显得可笑,而活着本身,能感受这刺骨的风,能看到这铺天盖地的荒凉与壮美,成了唯一具体而真实的事情。

垭口那边又传来一阵欢呼,大概是某个车队在集体拍照,我的十分钟静坐也到了极限,手指开始发僵,嘴唇干裂,该下去了,人类终究不属于这里,这只是我们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高点,一次短暂的拜访。
起身往回走的时候,脚步有些虚浮,回头再看一眼那片流石滩,那些不起眼的垫状植物,我们来了又走,带着兴奋与不适;它们却永远在那里,静默地,与严酷的天地方达成了某种永恒的协议,东达山给予游人的,是十分钟巅峰的震撼与喘息;而给予这些生命的,则是一生沉默的坚守。
回到车上,暖意包裹上来,缺氧的钝感渐渐消退,司机师傅递过一瓶已经打开盖子的矿泉水,笑着说:“缓过来啦?这地方,来一次,记一辈子。”我点点头,拧开水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划过干涩的喉咙,无比舒适。
车子重新启动,开始漫长的下坡,东达山垭口的经幡群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彩色斑点,消失在灰褐色的山体之后,但我知道,那十分钟里,风穿透身体的冰凉,那种万物俱寂、唯心跳可闻的清醒,还有那种被巨大自然力量洗涤过的空旷感,已经像一枚印章,牢牢地摁在了记忆的某个深处,川藏线的旅程还在继续,前面还有怒江七十二拐,还有然乌湖和鲁朗林海,但东达山这5130米的十分钟,已经成了整条路上,最沉重、也最轻盈的注脚。
它没给你舒适的风景,却给了你一个重新打量自己、打量生活的,最高的支点,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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