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,不是路险,是眼前的景象让人想停,长坪镇就那么静静地卧在山谷里,背后是连绵的、戴着雪帽子的山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,手拉着手,把它围在掌心,阳光斜斜地打过来,镇子上的木头房子顶上,升起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,慢悠悠的,一点也不着急融进那片巨大的蓝里,那一刻,脑子里那些赶路的焦躁、找角度的算计,忽然就松开了,这地方,好像天生就和“快”字不沾边。
进镇的路,是一条干净的柏油路,两旁是笔直的、叶子开始泛点金边的杨树,路不宽,但车子也少,偶尔有裹着头巾的当地人骑着摩托车“突突”地过去,留下一点声音,很快又被寂静吃掉了,镇子很小,主街走到底,抽根烟的功夫,房子多是木石结构,两层,窗台上摆着蔫头耷脑却开得正艳的格桑花,红红粉粉的,给这偏棕偏灰的色调,点上几笔亮色,没什么刻意打造的“古镇风情”,就是生活本身的样子,杂货店门口,老人坐在小凳上眯着眼晒太阳,脚边趴着的黄狗,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拉长了,又或者,是它自己选择了更从容的步调。

我住的客栈,老板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,话不多,帮我拎行李时,手指粗粝得像老树皮,客栈后院,竟直接连着一条奔腾的溪流!水声不是温柔的“潺潺”,而是带着股雪山下来的冲劲,“哗啦啦”地,日夜不停,成了最好的白噪音,放下行李,我顺着溪流往上走,水清得吓人,底下每一块卵石的纹路都清清楚楚,泛着一种冷冷的、绿莹莹的光,空气是清冽的,深吸一口,肺腑像被洗过一遍,带着松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,沿着溪边的栈道慢走,什么都不想,耳朵里只有水声、风声,偶尔几声辨不清方向的鸟叫,脑子里那些“十万加”的标题、抓眼球的段子,被这水声一冲,都淡了,远了,自媒体人的“颅内高潮”,在这儿有点可笑。
第二天,我去了镇子不远处的喇嘛庙,庙不大,红墙金顶,在雪山映衬下,有种孤绝的美,我不是信徒,但喜欢那里的气氛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酥油味,混合着藏香,闻着让人心静,经堂门口,几个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年轻喇嘛坐在台阶上,低声聊着天,看到我,腼腆地笑笑,又继续他们的谈话,没有审视,没有打扰,我靠在褪色的木柱旁,看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动,叮咚,叮咚,声音散在风里,忽然觉得,我们这些整天忙着表达、输出、吸引眼球的人,是不是忘了“感受”本身才是更重要的东西?神佛不语,雪山不言,溪流喧腾却不说一字,但它们都在“表达”一种更厚重、更沉默的存在。
在长坪镇的第三天,我起个大早,想碰碰运气看日照金山,清晨冷得刺骨,我裹紧羽绒服,走到镇外的观景台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群山还是深青色的剪影,等待的过程很漫长,脚冻得发麻,就在我以为云层太厚要失望而归时,奇迹发生了,最高的那座雪峰尖尖上,突然被点着了一小撮金红,像一支神圣的火焰被点燃,紧接着,那光芒势不可挡地向下流淌、蔓延,一寸一寸,给连绵的雪线镶上滚烫的金边,整个过程庄严、缓慢,充满仪式感,没有惊呼,没有快门声(我甚至忘了举起相机),就那么呆呆地看着,直到整个山体都笼罩在温暖而辉煌的金色里,我才感到冰凉的鼻尖一酸,那不是感动,更像是一种被巨大自然力彻底征服后的渺小与释然,我们笔下再瑰丽的词藻,在这样直击心灵的“现场”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离开长坪镇是中午,阳光正好,把小镇照得明亮亮的,客栈老板送我出来,还是话不多,只说了句:“路滑,慢点开。”我点点头,车子再次爬上来的山梁,我最后看了一眼山谷里那片安静的屋舍,它没有教我任何写作技巧,没有给我任何爆款的灵感,它只是用它亘古的雪山、不息的溪流、缓慢的日升月落,还有那些沉默生活着的人们,给我看了一种“慢”的可能性,这种“慢”,不是效率的反面,而是一种更深的沉淀,是允许万物自然呈现的耐心。
回去的路上,我关掉了手机里催促更新的大脑备忘录,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而心里,好像多了一小块属于长坪镇的、静默的角落,我知道我终究要回到那个追逐流量的世界,但或许,以后我的文字里,也能带上那么一丝雪山溪流的回响,一点不着急的、慢慢来的诚意,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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