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消息问国庆去哪,我回:“去坐火车。”他发来个问号,我补了句:“西川线,知道不?”那边沉默半晌,回过来:“没听过,冷门吧?能好玩吗?”
我对着屏幕笑了,要的就是这份“没听过”。
西川线,地图上细细的一条,像谁不经意用铅笔在川西的皱褶里划了一道,它不连接什么了不得的大都市,起点是那个名字带着点江湖气的“西昌”,终点是更没什么名气的“川主寺”附近,说它是旅游专线都勉强,更像一条固执的、还在喘气的旧血管,串联起一些被高速时代遗忘的村镇。

买票那天,售票大姐抬头看我一眼:“就你一个?去那儿?”我点头,她一边敲键盘一边嘀咕:“这季节,去那儿的人可不多。”票是那种老式的硬板票,捏在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分量,和手机里那个虚拟的二维码感觉完全不同。
上车,车厢里空荡荡的,阳光透过有些污渍的车窗,在褪色的蓝布座椅上切出明晃晃的格子,没有高铁那种密封罐头般的寂静,这里有声音——铁轨规律的“哐当”声,不知哪扇窗没关严的“呜呜”风鸣,还有对面大爷拧开保温杯盖时,那一声满足的叹息,火车开动,城市像退潮一样从窗外溜走,先是楼房,然后是厂房,山来了。
第一站叫什么名字我忘了,只记得是个小得惊人的乘降所,火车只停两分钟,我跳下车,月台短得一眼能望到头,站牌锈迹斑斑,站外只有一条土路,通向远处影影绰绰的几户人家,一个穿藏袍的老阿妈背着一捆比她还高的柴火,慢悠悠地走过,火车汽笛一响,她又快走几步,消失在土路尽头,这两分钟,像被偷来的时间,静止,浓缩,充满了某种古老的秩序感,我赶紧爬回车上,心怦怦跳,像做贼,又像捡了宝。
风景是在过了某个隧道后猛然泼进来的,之前还是些寻常的丘陵,隧道一过,猝不及防,一大片草甸像绿色的巨浪拍在车窗上,那不是修剪整齐的公园草坪,是野的、疯长的、带着原始生命力的绿,中间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,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洒得到处都是,几头牦牛像黑色的棋子,散落在棋盘上,慢吞吞地移动,对这条轰隆作响的铁龙毫不在意,天空低得离谱,云朵胖乎乎的,好像跳起来就能扯下一块,车厢里有人低低地“哇”了一声,很快又归于平静,大家只是看着,没人拍照,这景色太霸道,手机框不下。
中午,餐车推过来了,没有菜单,就两样:十五块的盒饭,和五块钱的泡面,我要了盒饭,塑料盒里,米饭上盖着炒土豆丝和几片回锅肉,油汪汪的,味道嘛,就那样,火车餐的水平,但吃着这口热乎的,看着窗外流动的、分文不取的巨幅山水画,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满足感,这大概就是穷游的快乐,用最小的成本,兑换最无价的体验。
下午经过一个镇子,名字挺有意思,叫“风匣口”,火车速度慢下来,能看清站台上卖东西的人,竹篮里装着深紫色的李子,还有像小南瓜一样的玩意儿,有个孩子追着火车跑,用力挥手,笑容灿烂得晃眼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这样追过火车,那时觉得火车那头,一定是全世界,现在我在火车上了,却觉得全世界,好像就在这慢悠悠的“哐当”声里。
越往北,海拔悄悄爬升,耳朵有点闷,窗外景致的颜色也开始变化,绿意没那么汹涌了,掺进了些苍黄的调子,山势更加陡峭,岩石裸露出来,显出冷峻的骨骼,空气变得清冽,吸一口,凉到肺里,偶尔能看到远处更高的山巅上,有一抹耀眼的、固执的白——那是雪,终年不化的雪,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,看着脚下这条铁路,和铁路上的我们,如同看着一帧帧流动的、微不足道的默片。

邻座是个本地的大叔,去前面某个矿上换班,他话不多,但指着窗外一处山坡说:“看,那儿夏天全是杜鹃,红的,粉的,好看得很。”又说某个弯道,“冬天雪大,火车有时候得停这儿等扫雪。”他的话给那些沉默的山峦添上了注脚,风景不再是平面的画,它有了季节,有了脾气,有了等待和故事。
快到终点时,夕阳来了,不是城市里那种被高楼切割的夕阳,是完整的、磅礴的、毫无遮挡的一场燃烧,整个西边的天空,从金黄到橙红再到绛紫,色彩浓郁得像打翻了调色盘,光线给一切镶上毛茸茸的金边,草甸、牦牛、远处的经幡、甚至铁轨本身,都变得温柔而神圣,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成了这场盛大落幕的观众。
火车最终缓缓停靠,站台比起点那个还要小,灯光昏暗,我提着行李下车,冷空气瞬间包裹过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,回头看看那列绿皮火车,它静静地趴着,喘着粗气,车头灯在暮色中亮起两盏昏黄的光,像个完成了一次漫长跋涉的、疲惫又满足的巨兽。
朋友又发消息:“到了?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,回:“没怎么样。…喘了口气。”
真的,这一路,没去什么知名景点,没打卡,没凑热闹,只是跟着一条老铁路,慢吞吞地,扎进了一片土地最真实的肌理里,它不完美,车厢有味道,饭菜很普通,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,但或许,旅行的意义,有时候就是去经历一种“不完美”的真实,去感受那种远离高效、精致、被规划好的另一种生活节奏。
西川线还在那里,不慌不忙,它可能永远不会成为热门旅游专列,但那又怎样呢?它有自己的呼吸,粗粝,野性,自由,而我有幸,偷听了那么一小段。
下次,或许该在“风匣口”下车,尝尝那李子,到底甜不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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