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几张照片,雪山、草甸、木屋,配文:“猜猜这是瑞士哪儿?”我放大看了三秒,回他:“别蒙我,这是川西吧?然乌湖往新都桥方向那段?”他发来个大笑的表情:“又被你识破了。”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“东方瑞士”成了川西一些景点的美称,或者说,成了一个方便理解的标签,起初大概是好意,想让没去过的人瞬间有个画面,但去得多了,我总觉得,这个比喻,有点太“客气”,甚至有点“委屈”了川西。

瑞士的美,是精装修的,一切都恰到好处,火车准时,草坡修剪得像绒毯,湖水是教科书级别的蓝,连山尖的雪都仿佛精心撒上去的糖霜,它是秩序、精准、安宁的典范,像一首悠扬的古典乐,每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但川西不是,川西的美,是毛坯的,甚至是“炸裂”的。
记得第一次开车翻折多山,那感觉至今忘不了,前一秒还在山沟里绕,雾气蒙蒙,能见度不到十米,心里正打鼓,后一秒,猛地一个拐弯,像撞开了一扇无形的大门,“哗”一下,贡嘎群峰就那么毫无防备、劈头盖脸地砸进你眼里,不是缓缓呈现,是“砸”,那种巨大的、沉默的、带着压迫感的巍峨,瞬间抽空了周围所有的声音,什么“雄伟壮丽”这种词都太苍白了,那一刻你只会张着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可能还会有点腿软,瑞士的雪山也美,但更像风景明信片,是隔着距离的欣赏;而川西的雪山,是扑面而来的、带着土腥味和冷冽空气的“物理攻击”,它让你觉得自己渺小得像颗尘埃。
瑞士的湖泊是镶嵌的宝石,平静,倒影完美,川西的海子呢,是大地情绪化的眼睛,比如稻城亚丁的牛奶海,你得喘着粗气,踩着碎石子路,跟高反较着劲,爬好几个小时才能见到,它躺在央迈勇雪峰脚下,颜色是一种说不清的、介于淡蓝和玉绿之间的调子,边上还泛着一圈奶白色的钙化滩,它不“平静”,湖面上总是掠过大片云的影子,风一来,波纹乱得像心事,你看它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想起刚才爬山的狼狈,想起路上喘过的每一口粗气,这汪水,因此有了重量,有了故事,它不像一个仅供观看的景点,更像一个你千辛万苦才抵达的、属于你自己的秘密。
还有色彩,瑞士的四季是渐变的高级灰,温和过渡,川西的色彩,是打翻了的调色盘,是浓烈甚至野蛮的碰撞,秋天的新都桥,杨树林金黄得晃眼,配上藏族民居纯白的外墙和深红的木窗,在高原毫无保留的阳光下,饱和度直接拉到最满,那是一种欢腾的、带着生命力的炫耀,毫无“性冷淡风”的矜持,路过塔公草原,你会看到绛红的僧袍、黝黑的牦牛、五彩的风马旗,还有牧民脸上两团高原红,所有这些浓烈的色块,在苍茫的天地间移动、组合,充满原始的张力,这不是精心搭配的莫兰迪色系,这是生命本身最本真、最热烈的表达。
再说说“人”味儿,瑞士小镇安静得像童话,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,川西的村落,是“活”的,在丹巴甲居藏寨,你随便走进一户人家,主人可能不会说流利的普通话,但一碗滚烫的酥油茶会立刻端到你面前,带着腼腆而真诚的笑,傍晚,村子里弥漫着烧柴火的味道,混合着牛粪特有的、并不难闻的烟火气,你可以蹲在墙角,看几个老人用你听不懂的藏语闲聊,阳光把他们脸上的皱纹照得根根分明,这种粗糙的、带着体温的亲切感,是再精致的度假酒店也无法提供的。
为什么非要说川西是“东方瑞士”呢?这就像非要说辣椒是“红色巧克力”一样奇怪,瑞士是瑞士,川西是川西。
瑞士的美,在于它极致的和谐与完善,它抚慰人心,让人想停下,而川西的美,在于它那种未经完全驯服的野性,在于它的陡峭、它的意外、它那份粗粝的真诚,它不负责让你完全放松,它更擅长用极致的美景“震撼”你,用稀薄的空气“考验”你,用质朴的人情“温暖”你,它不是一首让你安然入睡的摇篮曲,而是一曲让人血脉偾张、混合着风声、诵经声、马蹄声的交响诗。
下次如果再有人指着川西的风景说“好像瑞士”,或许我们可以笑笑说:“不,这是川西,它谁也不像,它自己就足够独一无二,足够让人上瘾。” 那份“瘾”,是翻山越岭后豁然开朗的狂喜,是身体在地狱眼睛在天堂的极致体验,是都市生活中早已遗失的、关于天地辽阔的原始感动。
它就在那里,不模仿谁,只做它自己——野性、滚烫、直击灵魂,这,或许才是它最致命的吸引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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