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，你试过在天快擦黑的时候，车子拐过一个垭口，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吗？远处是墨蓝的天，镶着雪山最后一点金边，近处是草甸子，风一过，齐刷刷地低下去，你就闻到了那股味儿——不是城里烧烤摊那种直白的烟熏火燎，而是一种更厚实、更滚烫的香气，混着松枝的清香和一点点牛羊粪的土腥气，不由分说地,顺着风就灌满了你的胸膛。
对，就是烤全羊的味儿，在川西,这味儿就是夜晚的号角。
我去的那个地方，名字不提也罢，反正在地图上你得放大再放大，才能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小点，但那里有片河滩，鹅卵石被岁月磨得光滑，中间的空地就是天然的舞台，当地人垒石头做灶，用的是从后山捡来的干透的云杉枝，噼啪作响时，溅起的火星子能直接蹿到暗下来的夜空里,像逆行的星星。
羊是下午才处理的，老师傅手法利落得很，一边用秘制的料子里外抹匀，一边用藏语絮絮叨叨，大概是在跟这只羊做最后的道别，那调料我看过，粗犷得很，大把的辣椒面、花椒粉、盐巴，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本地香料，捣碎了，混着清澈的溪水，调成糊状，抹料的动作不像烹饪，倒像一种庄严的仪式，羊被穿在一根结实的红柳木棍上，架到火上时,天色正好完全暗下来。
火，才是真正的主角，起初是猛火，逼出皮下的油脂，滴在火炭上，“刺啦”一声，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烟，这时候，围着火堆的人，不管认识不认识的，话匣子就随着温度打开了，天南地北的口音，聊着路上的惊险、雪山的壮丽、高反的难受，都在这一把火前化成了笑声，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，明明灭灭，把皱纹照深了,也把眼睛照亮了。
老师傅是个沉默的人，大部分时间就坐在火边，慢慢地转动着木棍，他的眼睛不看羊，反而常常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，问他秘诀，他就憨厚地笑笑，用生硬的汉语说：“火候，和时间。” 这大概就是最朴素的哲学，烤一只羊，急不得，得像这里的日子一样，慢慢过，等表皮烤得金黄酥脆，泛起细密的油泡，他就用藏刀割下边缘一小条，递给旁边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孩子，那第一口，是滚烫的、粗野的、混合着脂肪芬芳和香料冲击的滋味,瞬间就能击穿你所有的疲惫和矜持。
羊烤好的时候，差不多是夜里九十点了，星空已经无比璀璨，银河像一条牛奶泼洒的带子，横跨天际，羊被抬到铺着芭蕉叶的大木板上，大家一拥而上，也顾不上烫，直接上手，最好的部位是贴着骨头的那层肉，微微带着粉，汁水丰盈，就着烫口的酥油茶，或者呛人的青稞酒，大口吃肉，大声说话，歌声不知从哪里先响起来的，也许是哪个喝高兴了的游客，也许是本地豪爽的姑娘小伙，调子是熟悉的《北京的金山上》，但词早就即兴改得五花八门了，不会唱也没关系，跟着哼哼，拍着手,脚把鹅卵石踢得哗哗响。
吃到后半程，气氛就懒散下来，火堆变成了温吞的炭，闪着暗红的光，有人靠在行李上看着星星发呆，有人小声地继续着白天的谈话，空气里弥漫着饱足后的宁静，以及那股已经深深渗入衣服纤维里的、温暖的烟火气，你会发现，这一晚，你吞下去的何止是几斤羊肉，你吞下了这片土地的温度，吞下了陌生人瞬间变朋友的奇妙，吞下了火光对抗无边黑暗的勇气，也吞下了一种久违的、聚集”和“分享”的古老本能。
所以啊，别只惦记着川西的雪山、海子和寺庙，找个傍晚，去寻一处河滩，去等一堆篝火，去守一只慢慢变得金黄的羊，当羊油滴落，火光蹿起，你会觉得，整个川西的夜，都是为你而亮的，那味道，那热气，那星空下的喧闹与宁静，会像那根红柳木棍一样，贯穿你很长一段记忆，时不时地,就冒出诱人的香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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