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,手机信号从时断时续,到彻底变成一片空白,窗外,山体的颜色从青灰陡然转为一种浓烈的、近乎不真实的赭红,像大地突然袒露的炽热胸膛,同行的朋友嘟囔了一句:“我们这是到火星了吗?”我笑了笑,没接话,心里却知道,我们正在接近那个地图上不起眼的小点——甘孜州新龙县,这里没有稻城亚丁的盛名,没有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的恢弘阵仗,它就像被匆忙的旅行指南无意间遗漏的一页,安静地躺在雅砻江大峡谷的怀抱里,保存着川西最原始、最野性,也最动人的心跳。
第一眼拉日马,石头在诵经
我们的第一站是拉日马,这个名字在藏语里是“神仙居住的地方”,听起来就带着飘渺的仙气,但真正震撼我的,不是仙气,而是“地气”,那不是一片寻常的草原,而是一片莽莽苍苍的、由奇峰与巨石构成的“石林草原”,一座座灰黑色的石灰岩石峰,毫无规则地从绿毯般的草甸上拔地而起,有的像利剑指天,有的像巨兽蹲伏,沉默,坚硬,充满洪荒之力。
我爬上一处缓坡,坐在一块被风磨圆了棱角的巨石上,远处,有牧人的黑帐篷冒出淡淡的炊烟,几头牦牛像散落的黑珍珠,在石峰间缓慢移动,风很大,穿过石隙发出“呜呜”的鸣响,那声音不像风,倒像是这些石头在低语,在诵念无人能懂的古老经文,没有游客的喧哗,甚至没有太多人为的痕迹,天地间只剩下自然本身粗粝的呼吸,那一刻的感觉很奇特,不是愉悦,也不是激动,而是一种被巨大存在安抚后的空旷与宁静,人类那点琐碎的烦恼,被风吹一吹,就散了。

扎呷神山与“秘境之眼”
在新龙,绕不开的是信仰,卡瓦洛日雪山和扎呷神山,是藏民心中神圣的坐标,我们没有去挑战极限的转山,而是选择了相对平易的措卡湖,去措卡湖的路,又是一番考验,狭窄的单车道紧贴着山崖,让人手心冒汗,可当措卡湖像一块巨大的、无比纯净的绿松石,骤然镶嵌在扎呷神山怀抱中时,所有的颠簸都值了。
它的美,是那种极具穿透力的宁静美,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议,倒映着雪山、森林、古老的措卡寺和蓝天白云,上下对称,虚实物我两忘,真如一颗“秘境之眼”,静静地观照着时空,湖畔的措卡寺规模不大,红色的僧舍依山而建,偶尔有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走过,步履从容,这里没有商业化的门票喧嚣,只有偶尔响起的诵经声、风吹经幡的哗啦声,和湖水永恒的沉默。
我遇到一位在湖边晒太阳的老喇嘛,语言不通,只能微笑,他指了指湖水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然后继续闭目养神,我好像懂了点什么,风景不只是用来“看”的,更是用来“映照”的,它像一面最干净的镜子,让你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的纷杂,慢慢沉淀下来。
雅砻江大峡谷,地球的皱纹
如果说拉日马和措卡湖是静默的诗,那么雅砻江大峡谷,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地质史诗,驾车沿江而行,才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壁立千仞”,江水是浑浊的、奔腾的土黄色,以万钧之力在深切的高原上撕开一道巨大的伤口,两岸的悬崖陡峭得令人眩晕,岩石一层一层,像巨书被暴力掀开的页脚,裸露着地球亿万年的记忆。
我们在一处观景台停下,脚下是轰鸣的江水,对面是垂直的绝壁,抬头是一线天光,人类修筑的公路,在这样尺度的大自然造物面前,宛如一条纤细的、小心翼翼的刻痕,站在这里,人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双腿发软,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对绝对力量的敬畏,时间有了具体的形状,那就是眼前这深不见底的峡谷,我们总在谈论“永恒”,而在这里,永恒就是这每一秒都在发生却又仿佛凝固的侵蚀与生长,风吹过峡谷,带来水汽和土腥味,那是一种非常原始、非常野性的气息,它提醒你:文明世界之外,地球依然在以它自己的方式,猛烈地呼吸着。
离开,是为了再次梦见
离开新龙时,又是一个黄昏,夕阳给拉日马的石峰镀上金边,它们从“诵经的僧侣”变成了“燃烧的武士”,回望来路,那些高山、峡谷、海子和寺庙,又重新缩回成地图上那个模糊的点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新龙没有给我打卡九宫格的炫耀素材,它给我的,是一种“感觉的厚度”,是石头冰冷的触感,是湖风拂过脸颊的湿润,是峡谷里令人心悸的轰鸣,是那种在极致寂静中听到自己心跳的清晰,它很“不方便”,它需要你忍受颠簸、适应“失联”、接受那种略带“野性”的招待,可正是这种“不方便”,过滤掉了浮光掠影的游客,留下了真正愿意与自然、与本源对话的旅人。
它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,所有棱角都在,所有光芒都内敛,如果你厌倦了精致的景区,渴望一场与原始力量的正面相遇,推开新龙这扇门吧,只是别忘了,带走回忆,留下虔诚与安静,因为这里,是众神遗忘,却因此得以保存完好的——人间净土,梦里,我好像又听到了拉日马的风,穿过石头发出的,那种古老的呜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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