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天还没完全亮透，我就把车开出了成都，导航设的是“川西小环线”，可刚过映秀，心里那点按图索骥的规矩就被窗外的山风吹散了，索性关了它，瞥见一块褪色的蓝牌子，指向一条编号S303的省道，九月二日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，我决定把这一天,交给这条陌生的路。
事实证明，有些决定，就得凭一时兴起，柏油路很快变成了扎实的碎石路，车后扬起一小片尘烟，像是正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帷幕，路很窄，错车都得提前找好地方等着，两边的山不再是环线上那种被精心“修剪”过、适合拍照的模样，而是更蛮横、更原生地挤压过来，岩石裸露着青黑的脊背，偶尔有一两棵倔强的树从石缝里斜刺出来，叶子已经开始泛黄，但那黄是斑驳的，不均匀的,像打翻的旧颜料。
路上几乎遇不到别的游客，只有零星的当地面包车，开得飞快，扬起尘土算是打招呼，我把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松针和泥土冷香的味道，一下子就把城市里带来的那点浊气涤荡干净了，耳朵里只剩下风声、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，还有时远时近的、不知道是溪流还是山涧的呜咽，这种安静，不是没有声音，而是没有“人”的声音，听得久了,心里反而有种踏实的空旷。
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，绕过一道山梁，眼前豁然撞进一片河谷，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，那是怎样的一片黄啊！不是成排成列、规规矩矩的杨树林，而是一片野生野长的沙棘林，沿着河滩肆意蔓延，九月初，别处的秋意还在酝酿，这里的沙棘果却已经熟透了，一簇簇，一串串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，是那种浓烈到化不开的金橙色，在高原毫无保留的阳光下，燃烧一样地亮着，河水是碧青碧青的，从这片耀眼的金黄中间劈开一道口子，泠泠地流过去，色彩对比得近乎奢侈，我下了车，走到河边，摘了几颗沙棘果放进嘴里，酸！尖锐的酸味激得人一哆嗦，随即又泛起一点野性的回甘，这味道，像极了眼前这片风景——不驯服，不讨好,但真实有力。
继续往前，海拔悄悄爬升，路况时好时坏，有时是平整的砂石路，有时又得小心翼翼地绕过塌方后简单清理出来的便道，这种不确定性，反而让人打起精神，对前方保持着一种孩童般的期待，中午时分，路过一个地图上绝对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子，只有十几户藏式民居，白墙黑檐，安静地趴在山坳里，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，笔直地升到湛蓝的天幕里，才慢慢散开，村口空地上，几个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在追着一只皮球跑，看见我的车，停下来，也不怕生，就咧着嘴笑，朝我挥手，我把车停下，拿出包里的巧克力分给他们，他们接过去，用含糊不清的汉语说“谢谢”，然后哄笑着跑开，那一刻，忽然觉得，旅行的意义，那些宏大的、关于寻找自我或者净化心灵的命题，有时候还不如眼前这一张沾着灰土却明媚的笑脸来得具体、温热。
下午，路开始盘山，一个弯接着一个弯，仿佛没有尽头，就在被弯道绕得有些头晕的时候，我在一个回头弯的尽头，猛地瞥见了雪山，那不是群山簇拥的主峰，而是孤零零的一座，锥子似的，通体覆盖着白得发蓝的雪，在午后偏西的阳光下，静默地矗立在层叠的、苍黄的山峦之上，它出现得那么突然，又那么理所当然，像一记直拳，稳稳地击中胸口，没有惊呼，没有立刻掏手机，我就那么靠着车门，看了它很久，云影在山体上缓慢地移动，光线随之明暗变幻，那雪顶一会儿晶莹剔透，一会儿又沉静肃穆，风很大，吹得经幡猎猎作响，也把某种亘古的凉意，吹进了人的骨头缝里，忽然就明白了，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千辛万苦地来看雪山，它不为你存在，也不因你改变，它只是在那里，就是一种巨大的、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傍晚，我终于把车开回了主路，重新汇入车流的那一刻，耳边骤然响起各种声音：引擎声、喇叭声、音响里传出的流行歌，我竟有些不适应，像从一个长长的、清晰的梦里被拽了出来，看了看里程表，这一天在S303上,只走了不到两百公里。
但我知道，有些距离是无法用数字计算的，这一天，我没有去任何一个知名的打卡点，没有拍到一张构图完美的“大片”，甚至走的是一条多数攻略都不会提及的“破路”，可我摸到了最粗糙的山石，尝到了最野的酸果，看到了孩子毫无戒备的笑，也被一座雪山的沉默深深震撼，九月二日，川西的秋天，没有在热门的观景台上为我上演一场盛大的演出，却在这条偶遇的省道旁，为我进行了一场安静而丰饶的私人播映，这大概就是旅行最迷人的地方吧——最美的路线，常常是那个你敢于偏离预设的、一时兴起的拐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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