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的时候,同车的小李已经抱着氧气瓶吸了第三回了,窗外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五色的布条在灰白色的天空和苍黄的山脊间,成了唯一鲜亮的活物,司机老陈瞥了一眼后视镜,用带着浓重康定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莫急嘛,看到贡嘎,要讲缘分的。”
这是我们川西七天的第一天,行程单上印着漂亮的字:“深度环游,朝圣蜀山之王。”可我知道,这世上大多数“朝圣”,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游客的喧嚣和打卡的急躁,就像此刻,垭口观景台上挤满了裹着红色披肩摆拍的男女,长枪短炮对着云雾缭绕的远方,那里据说就是贡嘎,但除了茫茫一片灰白,什么也看不见,山,藏起来了。

行程是经典的逆时针环线,第二天住在新都桥,摄影师的天堂,秋天这里该是层林尽染,但我们来时是初夏,绿色深浅不一,像一块还没调匀的颜料画布,我避开主路,拐进一个不知名的藏族村子,青稞刚抽苗,田垄边,一个穿着藏袍的老阿妈正慢慢地绕着白塔转经,铜制的转经筒在她手中发出沉重而规律的“嘎吱”声,与她蹒跚的步伐合拍,我举起相机,又放下,有些画面,似乎只适合眼睛和心来当底片,她看见我,布满皱纹的脸舒展成一个笑容,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:“看山?”我点点头,她指向云层深处,说了很长一段藏语,我只听懂一个词,反复出现——“卡瓦格博”,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云南雪山的神名,她或许用它泛指所有神圣的雪山,在她眼里,山不是地理坐标,而是有名字、有性格的神祇,我们寻找的是风景,他们对话的,是神明。
第三天和第四天,我们分别在冷嘎措和子梅垭口守候贡嘎,这是行程的高光点,攻略上说,这里能看到“最经典的贡嘎倒影”和“最震撼的日照金山”,冷嘎措是一个高山湖泊,需要骑马上山,牵马的藏族小伙叫扎西,十九岁,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,马儿在陡峭的土路上走得呼哧带喘,扎西却轻松地哼着歌,调子悠长,融进风里,到了湖边,果然,一池碧水,像一块跌落的翡翠,但贡嘎的主峰依旧羞涩地藏在巨大的云团后,只露出下方刀砍斧劈般的冰川山壁,冷冽的灰白色,沉默地压在天际线上,湖边几十个三脚架早已立好,人们裹着羽绒服,在寒风里搓手、等待,像一群虔诚的苦行僧,只不过供奉的是朋友圈的九宫格。

扎西蹲在湖边一块石头上,掏出糌粑口袋,捏着吃,我问他:“天天来,还觉得这山好看吗?”他嚼着糌粑,想了想:“好看,但看它,不如看天气,云从哪里来,风往哪里走,今天湖边来了几只鸟……这个更有意思。”他指着山腰一缕正在快速消散的云,“看,像不像哈达被风扯走了?山神今天心情好,在玩儿呢。”我愣住了,我们等待的是一个结果,一个“金山倒影”的瞬间;而他阅读的,却是山每一刻流动的表情,我们想征服和记录,而他,只是在陪伴和解读。
第五天,在塔公草原,我偶然走进了雅拉雪山脚下的一座小寺庙,庙很小,很旧,酥油灯的光昏暗地晃着墙壁上的壁画,一个年轻的喇嘛正在扫院子,扫帚划过沙地的声音,沙沙的,很好听,我问他,是否常看对面的雅拉和贡嘎(从这里能看到贡嘎的侧影),他停下动作,望了一眼远方,说:“它们一直在那里,就像心里的佛一样,你特意去看,有时反而看不到,你不找的时候,一抬头,它就在光里。”这话充满禅机,我忽然觉得,我们这七天,像在完成一个严密的数学证明题,用里程、海拔、观景台坐标去推导出一个名为“震撼”的答案,但山,或许从来就不是一道题。

最后一天,回程再次经过折多山,天气奇迹般地放晴了,蔚蓝的天幕像被洗过一样,贡嘎群峰毫无保留地矗立在眼前,金字塔状的主峰覆盖着万年积雪,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峻、威严、近乎非人间的光芒,观景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,快门声此起彼伏,像一场盛大的庆典,我也看着,心里却异常平静,那震撼当然是有的,但比起这终极的、预期的“呈现”,我发现自己更怀念扎西眼中那缕“被山神玩耍的哈达”,更怀念老阿妈口中那个泛指神山的古老名字,更怀念小喇嘛那句“不找的时候,它就在光里”。
我终于有点明白老陈说的“缘分”了,与山的缘分,或许不是你见到它真容的那一刻,而是你在寻找它的路上,遇见的那些被山塑造的人生和观念,雪山用它的永恒与莫测,教会生活在其脚下的人们一种独特的“慢”与“随”,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,带走的往往只是它伟岸的身躯,却可能错过了它流淌在风、云、转经筒和日常劳作里的灵魂。
车子开始下山,贡嘎群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,最终变成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、如铅笔勾勒般的灰影,小李满足地翻看着相机里的“大片”,嘟囔着:“值了值了。”我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终极的日照金山,而是冷嘎措湖边扎西捏着糌粑的粗糙的手,是塔公寺前扫地的年轻喇嘛平静的侧脸。
山看完了,但山告诉我的事,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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