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折多山的盘山公路上喘着粗气爬升时,我关掉了手机里循环播放的旅行歌单,窗外的世界,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寂静,吞噬着一切来自城市的杂音,云雾像洁白的哈达,缠绕着墨绿的山脊,偶尔露出一角冷峻的灰蓝岩石,那是山的骨骼,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垭口,风是这里唯一放肆的声音,吹得五彩经幡猎猎作响,仿佛千万句经文被同时念诵,送入苍穹,我站在观景台,肺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但眼睛却贪婪地饱饮着这片辽阔——这就是川西给你的第一个下马威,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高反,换来一场灵魂的荡涤。
很多人说,稻城亚丁是“水蓝色星球上的最后一片净土”,这话听起来像句过誉的广告词,直到你亲眼看见“三怙主”神山,仙乃日、央迈勇、夏诺多吉,这三座雪峰有着迥异的性格,仙乃日像一位端坐莲台的慈悲菩萨,圆润雍容;央迈勇则是锐利的少年,山形如锥,直指蓝天,最具锋芒;夏诺多吉线条刚毅,像一位披甲执锐的勇士,我去的那天,央迈勇始终羞涩地躲在云后,只偶尔在风撕开云隙时,惊鸿一瞥那金字塔般的雪顶,旋即又被流云温柔地掩上,这种“不见”,反而比一览无余更让人心痒,充满了神圣的悬念。

山脚下的牛奶海和五色海,是神山滴落的眼泪,徒步上去的路并不轻松,高原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步都像在负重前行,可当你翻过最后一个陡坡,牛奶海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央迈勇的怀抱里,湖水边缘那一圈奶白色的碳酸钙沉积,像给这湾碧玉镶上了一圈温润的蕾丝,阳光好的时候,五色海的湖面真的会变幻出蓝、绿、黄、灰好几种颜色,据说能看到几种,全凭缘分和人心,我坐在湖边的大石上,啃着冰冷的自热米饭,看着几个藏族阿妈摇着转经筒,步履平稳地走过,她们的眼神平静如湖,仿佛这令人窒息的美,不过是她们家门口寻常的风景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们这些千里迢迢、气喘吁吁赶来“征服”景点的游客,在她们面前,反倒显得有点笨拙和仓皇。
如果说亚丁是精心朝圣的终点,那么新都桥便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流浪,这里没有必须打卡的景点,它的美,散落在路上,在光影里,秋天是新都桥最华丽的季节,路两旁笔直的杨树,叶子金黄得晃眼,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跳跃的光点,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蜿蜒穿过草甸,几匹牦牛在溪边慢悠悠地喝水,倒影被水流揉碎成一片晃动的油彩,远处的山峦起伏柔和,藏寨星星点点,白色的墙壁在傍晚的斜阳下泛着温暖的光,我索性把车停在路边,什么也不做,就看云影在山坡上奔跑,看光线一寸寸挪移,把整个世界染成金黄、赭红,最后归于一片静谧的蓝紫。“赶路”成了最煞风景的事。

而色达,则是另一种极致的视觉与心灵冲击,那满山满谷、密密麻麻的绛红色木屋,像一片灼热的火焰,又像一块巨大的、充满生命力的珊瑚,吸附在连绵的山坡上,走入喇荣五明佛学院,仿佛进入了一个自成体系的小宇宙,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和觉姆们,匆匆行走在狭窄的巷弄里,诵经声如同低沉的背景音,无处不在,我跟着人流,沿着台阶一步步登上坛城,转经筒发出沉重而规律的“嘎吱”声,混合着低声的吟诵,站在高处回望,那片红色在黄昏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深沉、肃穆,没有喧哗,甚至没有多少交谈,但一种巨大的、宁静的精神力量却充盈在空气里,让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,放轻脚步,这里的美,不在于色彩多么鲜艳,而在于那种成千上万人共同构筑的、信仰的密度与重量,它足以让任何浮夸的感叹都显得轻飘。
离开川西很久以后,我手机里存满了照片:雪山的冷峻,海子的澄澈,草原的辽阔,佛学院的震撼,但我发现,最常让我回味的,却不是这些“标准照”,而是折多山垭口那杯滚烫的、有点咸的酥油茶;是亚丁徒步路上,陌生驴友递过来的一小块巧克力;是新都桥傍晚,藏族小孩追着我们的车跑,露出的灿烂笑脸;是色达深夜,抬头看见的,那片因为海拔太高而仿佛触手可及的、璀璨到不真实的星空。
川西的美,从来不只是眼睛的盛宴,它是氧气稀薄时心脏的咚咚作响,是寒风扑面时皮肤的刺痛,是疲惫跋涉后一碗热汤的慰藉,是面对宏大与神圣时,内心那份自觉渺小的震颤,它用最壮丽的风景,教会你谦卑;用最艰苦的旅程,赠与你豁达,它不是一个被“浏览”的景区,而是一个需要你调动全部感官、甚至部分灵魂,去“浸泡”其中的地方,当你带着一身风尘和一颗被轻微改造过的心离开时,你会明白,这场私奔,没有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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