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快三个小时，手机信号从满格到两格，最后彻底变成一个孤零零的“×”，同行的朋友有点慌，嘀咕着是不是开错了，我摇下车窗，一股混合着泥土、青草和某种清冽水汽的风猛地灌进来，瞬间冲散了空调的塑料味，路边的指示牌早就没了，导航APP上，我们就像一颗静止的、被抛进绿色海洋的灰尘，但我知道，快到了，因为耳朵里开始听见一种持续不断的、低沉的轰鸣，不是机器，是无数道水流从高处跌落，撞击岩石，再汇聚奔流的声音——那是西大水川在打招呼,用最原始的方式。
说实话，来之前我查过资料，少得可怜，几张像素模糊的风景照，几句语焉不详的“自然风光秀丽”，完全拼凑不出它的模样，它不像那些声名显赫的5A景区，有标准化的游览路线、精心设计的观景台和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商店，西大水川，更像一个执拗的、守着老规矩的隐士，你得用点力气，卸下点都市的矫情,才能窥见它的真容。
第一眼看见它，我愣了一下，不是想象中的一条规整大河，而是……一片水的“废墟”，或者说，一场水的“狂欢”，巨大的峡谷像是被天神用斧头劈开，又随手揉捏过，裸露的岩壁是铁锈红与沉郁的黑，层层叠叠，布满水流亿万年来切割的纹路，而水，就在这里获得了绝对的自由，它们从四面八方的高处涌来，有的成匹白练，义无反顾地坠入深潭，砸出雷声与彩虹；有的化为无数股细流，在岩壁上蜿蜒跳跃，像闪光的银色蛛网；更多的，则在谷底重新汇合，变成湍急的、泛着白沫的激流，在乱石阵里冲撞、咆哮,夺路而向前。
这里没有“请勿靠近”的塑料牌子，只有湿滑的、长着青苔的石头，你得自己找路，手脚并用地在巨石间攀爬，跳跃，水声太大了，说话必须靠喊，但很快你就会放弃交谈，因为所有的语言在这里都显得苍白无力，水汽弥漫，即使顶着烈日，也能感受到那股沁入骨髓的凉爽，我的鞋早就湿透了，裤腿溅满泥点，样子狼狈，但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痛快，在城市里，我们被各种边界保护着，也禁锢着，水的边界就是力量本身，它野性、未驯,提醒着你自然原本的样貌。
沿着河谷艰难地往上走，水势稍缓的地方，呈现出另一种魔幻，由于富含矿物质，河床的岩石被冲刷成各种奇异的形状和颜色，在阳光下，有些水潭是翡翠般的绿，有些是琥珀样的黄，水清得不可思议，能看到底下每一粒沙石的纹路，我蹲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，把手伸进水里，冰凉瞬间刺透皮肤，激得人一哆嗦，几条手指长、几乎透明的小鱼，傻乎乎地围着我的指尖转,完全不怕人。
累了，就随便找块干爽的大石头躺下，天空被峡谷切割成一条流动的蓝色溪流，白云走得很快，水声不再是轰鸣，而是变成了全方位的、厚重的背景音，听着听着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——截稿日期、流量数据、未回复的信息——好像都被这持续不断的水流一点点冲走了，心里变得空荡荡，却又被某种充实的东西填满,那是一种很原始的平静。
同行的朋友翻出一包压得有点皱的饼干，我们分着吃，他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这地方，要是开发一下，修上栈道、索道，搞个漂流，肯定火。” 我没接话，心里却想，或许正是因为它还没被“开发”，还没学会如何讨好游客，才保留了这份动人的野性，这里的价值，不在于让人舒适便捷地“消费”风景，而在于让人重新感受到自然的“力量”与“秩序”——那种并非人类设计的、磅礴而又精密的秩序。
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，夕阳给西大水川涂上了一层悲壮的暖金色，轰鸣的水声也仿佛低沉了一些，像是在告别，回望那片奔腾的水的世界，它依旧在那里，自在地流淌，撞击，不管有没有人来看，而我带走的，不止是相机里几百张照片，还有裤脚洗不掉的泥渍，耳朵里久久不散的水的回响，以及一份被野性之水冲刷过的、短暂的清醒。
回去的路似乎快了许多，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恢复，各种通知提示音接连响起，世界又回来了，但我知道，有那么一个野性的角落，已经悄悄地、顽固地，留在了身体里的某个地方，下次再被琐碎逼得透不过气时，或许我会闭上眼睛，听听心里那片,西大水川的轰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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