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在318国道边一个不知名的垭口,发动机盖还冒着高原反应似的白气,副驾座上,去年在塔公草原买的褪色风马旗,被裂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啪嗒啪嗒响,我点了根烟,靠在掉了漆的车门上,看着远处贡嘎雪山尖上最后一抹金辉消失——忽然就觉得,是时候跟这老伙计说再见了。
这辆五菱之光,是我三年前在成都一个二手车市场领回来的,记得那天下午,市场里弥漫着轮胎橡胶和尘土的味道,它在角落,灰头土脸,里程表已经走了十五万公里,门把手有点松,但引擎声听着还挺精神,前任车主是个跑县镇物流的师傅,车里似乎还残留着包裹单和风油精的气味,我没怎么还价,像领养一条成熟的、见过世面的狗,从此,它不只是一辆工具,成了我在川西游荡的半个家。
川西的路,是检验一辆车,也是检验一个人的终极考场,它载着我,颤巍巍地爬过折多山“九曲十八弯”的回头线,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,动力衰减得像老人喘气,我只能挂着二档,听着它沉闷的嘶吼,心里默念“加油兄弟”,它也曾在雨季,浑身泥泞地陷进过丹巴藏寨旁的软土里,是几个放牛的阿妈,笑着用牛绳和木板帮我们脱了困,车窗上贴满了各种痕迹:新都桥摄影天堂的停车票、色达佛学院旁餐馆的便签、四姑娘山小镇的检修单……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。
最难忘是去年秋天,在稻城亚丁之外一个更原始的村落,偶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,鸡蛋大的冰坨砸得车顶砰砰巨响,像战鼓,我们仓皇躲进一处废弃的牛棚,车灯昏黄,照着飞舞的雹子和远处黑峻的山影,那一刻,在这铁皮包裹的空间里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、相依为命的安全感,它在黑夜高原的暴烈中,给了我一个干燥温暖的避难所。

车厢里,更是塞满了流动的生活,第二排座椅常年放倒,铺上睡袋和防潮垫,就是我的移动卧室,第三排堆着高原气罐、小高压锅、一箱方便面和永远喝不完的矿泉水,储物格里,有捡来的漂亮石头,有印着藏文的旧版地图,手套箱深处还藏着在康定情歌广场,一个害羞藏族姑娘塞给我的小朵格桑花(虽然早已干枯),这车从里到外,都浸透了阳光、风雪、尘土、酥油茶和自由的气息。
但它毕竟老了,底盘开始有说不清的异响,就像人的关节在雨天会酸疼;爬坡时愈发吃力,空调在炎热的河谷地带成了摆设,更多时候,我停在那些新建的、宽敞的停车场,看着周围崭新的越野车和房车,觉得我这满脸风霜的老伙伴,有点像个倔强又落伍的老兵,我开始计划更远的行程,而它,或许更适合继续留在它熟悉的这片高原,或者,开启另一段更从容的旅程。

我想为它找个新主人,它不适合追求速度和精致的人,但如果你也向往着慢节奏的流浪,想在不经意间拐下主路,去探索地图上找不到的海子;如果你不介意在寒冷的清晨,需要多打一次火才能唤醒它;如果你愿意接受它偶尔的小脾气,并把它当作旅途性格的一部分——它会是比你想象中更忠实的伙伴。
它不是什么“神车”,它只是一辆有故事、有温度、有缺陷的旧面包车,它见证过我最狂野的梦,也承载过我最安静的孤独,价格好商量,甚至可以用一段你旅途中的精彩故事来折价,唯一的要求是,请你一定善待它,继续带它去看雪山下的野花,听河谷里的风声,在无尽的弯道上,留下新的车辙。
随车附赠的,还有我手绘的几张川西“野路子”私藏点位草图,哪里的观景角度最野,哪个垭口星空最璀璨,哪个小镇的牛肉面最实在……这些,算是老伙计附赠的嫁妆。
日落彻底收走了最后的光,雪山变成一片静谧的剪影,我拍了拍引擎盖,冰凉。“嘿,老兄,”我对着车说,“咱们的缘分,就到下一个路口吧。” 它沉默着,仿佛什么都知道,又仿佛什么都不说,只有山风,依旧穿过它的缝隙,发出那熟悉而悠长的呜咽声,像一声叹息,也像一句遥远的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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