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下旬的川西,是个让人纠结的地方,朋友在电话里问:“这时候去,叶子黄了没?雪下了没?”我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,只能笑笑:“都在路上了。”
这就是包车走川西的妙处——你不需要选择,秋天和冬天在这里打了个照面,商量好了似的,把最美的、最凛冽的,都摊开在这条路上。
从成都出发,穿过长长的隧道,世界就变了样,城市的那种灰蒙蒙的、被楼房切割的天空,忽然就被扯开了,天是那种肆无忌惮的蓝,低得好像跳一跳就能碰到,云不是一朵一朵的,是一团一团的,厚墩墩、软绵绵地堆在山尖上,看着就不像真的,同车的伙伴举着手机,隔几分钟就叹一句:“这滤镜都调不出来。”

第一站停在新都桥,他们都说这里是“摄影家的天堂”,说实话,这名字有点被用滥了,但当你真的站在那儿,发现找不到更合适的词,十月的阳光已经有了重量,不再是夏天那种白花花的、晒得人发慌的光,而是金灿灿的、稠密的,像融化的蜂蜜,从倾斜的天空里浇下来,把一切都镀了边,杨树叶子黄得正到好处,不是那种干枯的焦黄,是明亮的、饱满的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每一片都在反光,藏寨散落在河谷里,白的墙,黑的窗框,屋顶上飘着经幡,颜色纯粹得像是刚画上去的,我们没去什么固定的观景台,司机老陈——一个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几年的本地人——把车往路边一靠,下巴一扬:“这儿,看。”
果然,一条不知名的小溪拐着弯流过草甸,几匹马低着头啃草,背景是连绵的、已经盖了薄雪的山峦,构图完美得不像话,我们拍了几张,也就收了相机,有些景色,看比拍重要,风吹过来,带着干草和牛粪的味道,不臭,是一种很扎实的、土地的气息。
继续往高处走,颜色就开始被抽离,过了康定,翻折多山的时候,天阴了下来,垭口的风像小刀子,呼呼地往领口里钻,4298米的牌子下,挤满了拍照的人,红着脸,缩着脖子,表情又兴奋又痛苦,我们没多停留,老陈说,前面有更好的,车在“之”字形的山路上盘旋,窗外的景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切换,这一面山坡,还是深绿夹杂着褐红的灌木;拐过一个弯,另一面已是白茫茫一片,初雪像一层细腻的糖霜,松松地盖住岩石的棱角,黑白对比,干净利落,偶尔能看到一队牦牛,像移动的黑点,在巨大的白色画布上缓慢地走着,安静得有种神圣感。

最奇妙的体验,是在塔公草原到八美镇的那段路上,下午三四点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射出来,形成一道一道清晰的光柱,当地人叫它“耶稣光”,我们的车,就在这光与影的通道里穿行,左边窗外,是辽阔的、已经枯黄的草原,雅拉雪山毫无遮挡地矗立在尽头,峰顶的雪在光照下亮得刺眼;右边窗外,墨石公园那片诡异的、铅灰色的石林,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深沉冷峻,一边是秋的辉煌壮丽,一边是近似外星地貌的沉郁荒凉,同一时间,同一空间,季节感被彻底打碎了,车里放着不知名的藏语歌,旋律悠远,谁也不说话,就这么看着,感觉像在时间里漂流。
包车的好处,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,看见一片特别好看的河谷,喊一声“停”,车就靠边了,发现云海正在山腰聚集,不用商量,调头就往最近的高处观景台开,饿了,老陈熟门熟路地带我们去路边的藏家,喝一口滚烫的酥油茶,吃一块粗粝但香甜的青稞饼,全身冻僵的毛孔都舒展开来,这种自由,是跟着严格时间表的大巴旅行无法想象的。
也有不那么“诗意”的时刻,比如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,稍微走快几步,心脏就咚咚地要撞出胸口,脑袋像被念了紧箍咒,比如漫长的车程,屁股坐得发麻,看着似乎永远转不完的山路,会生出一点绝望,再比如,高原的天气,说变就变,明明看着晴空万里,一片乌云飘过,就能砸下一阵冰雹,打得车顶噼啪作响,但这些,事后想起来,都成了旅程的纹理,让那片绝色风景,变得真实可触,而不是一张平滑的明信片。

傍晚到达丹巴,住进甲居藏寨,寨子建在向阳的山坡上,红白相间的碉楼,错落有致,十月底,游客已经不多,寨子很安静,我们坐在客栈的露台上,看着夕阳把对面山上的树林,分成明暗鲜明的两半,一半是耀眼的金黄,一半是沉静的墨绿,山脚下,大渡河支流的水声隐隐传来,主人给我们倒了自家酿的酒,度数不高,有点甜,闲聊中,他说,再过半个月,第一场真正的大雪就会封山,他们就会进入一个漫长的、安静的冬季。
那一刻忽然明白了,我们赶上的,是一个珍贵的“间隙”,夏天洪涝的痕迹刚刚褪去,严冬的封冻尚未降临,秋天在这里挥霍它最后的色彩,冬天则迫不及待地投下它的预告,这是一个“正在发生”的川西,动态的,过渡的,充满了一种交替的张力,它不完美,却因此生机勃勃。
回程的路上,大家都有些沉默,相机里塞满了照片,金黄的山谷,湛蓝的海子,洁白的雪山,绛红的僧袍……但心里清楚,最打动自己的,可能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画面,是车轮碾过落叶与薄冰的细微声响,是阳光和风雪在一天之内轮番抚摸皮肤的触感,是那种在辽阔天地间,可以随时停下、随时出发的自由。
十月中下旬的川西,没有什么“最佳”的定论,它只是一场盛大的、季节的交接仪式,而包车漫游,是参与这场仪式最好的方式,你不必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,你可以驶入那片金黄,也闯进那片雪白,让自己成为这交接时刻的一部分,沾一身风尘,也染满眼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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