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，冬天往川西跑，还是骑摩托，在大多数人眼里跟“找罪受”差不了多少，朋友听说我的计划，表情像看一个疯子：“暖气房不香吗？火锅不烫吗？”香，都香，可有些东西，暖气给不了，火锅也烫不出来，那种在凛冽清澈的空气里，肺叶像被冰泉洗过一遍的清醒；在仿佛凝固的蓝天下，雪山沉默的威严直抵心底的震撼，这趟冬骑，不是攻略，更像一次对温吞日常的“叛逃”。
出发那天，成都灰蒙蒙的，跨上摩托，引擎的震动透过车身传来，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碾碎，穿过二郎山隧道，像是跨过一道结界，隧道这边是人间烟火，那边，是豁然展开的、被寒冬调过色的仙境，天蓝得不像话，低垂的云絮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团，远山覆着新雪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、钻石般的光，风立刻换了张脸，不再是城市里暧昧的抚摸，而是带着冰碴子的、直白的问候，从领口、袖口一切缝隙钻进来，提醒你：欢迎来到真实的冬天。
第一站，折多山。 这才是真正的下马威，海拔4298米的垭口，风大到能推着人和车走，停下车，脚步有点飘，不是高反，是那种站在世界脊梁上的眩晕，五彩经幡被狂风扯得笔直，猎猎作响，像无数道彩色的闪电，在苍茫的雪山背景前疯狂舞动，诵念着自然与信仰的磅礴经文，手指很快冻得麻木，按快门都费劲，但眼睛舍不得眨，那种辽阔与荒凉，有种直击灵魂的暴力美感，瞬间觉得路上挨的冻,值了。
保暖，是冬季摩旅的头等大事，也是血泪教训堆出来的经验。 别信什么“美丽冻人”，冻人一点都不美丽，我是里三层外三层：速干内衣吸汗，抓绒衣锁温，最后套上专业的骑行棉服，防风防水是底线，裤子同样，秋裤+抓绒裤+骑行裤，手脚的末端最难伺候，电加热手把和手套是救命恩人，加热鞋垫也是神器，头盔要全盔，最好有防雾镜片，呼出的热气在镜片上结冰的滋味可不好受，这些东西塞进边箱，行李臃肿得像个胖子,但安全感十足。
路况，是另一个需要敬畏的对手。 冬季的川西，阳光大道和暗冰陷阱可能只隔一个弯道，背阴处、桥面、山口，那些看起来湿漉漉发黑的路面，多半是暗冰，摩托压上去，轮胎瞬间失去抓地力的感觉，能让你冷汗（虽然天寒地冻）流一身，我的原则是：慢，慢，还是慢，过弯提前减速，尽量走前面汽车碾过的车辙，绝对避免急刹和猛打方向，情愿推着车走过一段险路，也比逞强摔车强，一路上见到几个“躺”在路边的汽车,都是对冬天不够尊重的结果。
白天的骑行是身体与严寒的对抗，夜晚的停留则是灵魂的补给，我不喜欢赶路，每天太阳开始西斜，就找地方落脚，康定、新都桥、塔公……小镇在冬季格外宁静，找一家有暖气的客栈，把冻僵的身体扔进热烘烘的房间，喝上一大碗滚烫的酥油茶，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，幸福感简单而粗暴，晚上如果天气晴好，裹成粽子出去看星空，川西的冬夜，星空低垂，银河清晰得仿佛一条发光的牛奶路，洒在墨蓝的天鹅绒上，冷，刺骨的冷，但抬头的那一刻,会觉得宇宙的浪漫专门为你一人绽放。
食物是路上最实在的慰藉，牦牛肉汤锅是绝配，沸腾的汤锅里翻滚着大块牛肉、萝卜和野菌，蘸上麻辣的干碟，吃出一身微汗，足以驱散一天的寒气，简单的路边小馆，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，也能吃出盛宴的满足，这些滚烫的食物下肚，提供的不仅是热量，更是一种“我还活着，并且活得挺带劲”的踏实感。
这一路，风景是主角，但路上的人和事，是更生动的注脚，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坡，遇到一位磕长头去拉萨的朝圣者，厚重的藏袍，黝黑的脸庞，每一步都无比坚定，我们语言不通，只是互相点了点头，他继续他的匍匐，我继续我的骑行，但在那一刻，寒风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，我们的方式不同，但好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走向心里的某个“远方”，还有加油站里好心提醒我绑紧行李的大哥，客栈里给我多灌一壶热茶的老板娘……这些微小的善意，像一颗颗火种,暖着行程。
骑到旅程后半段，身体似乎适应了这种寒冷与颠簸，某个清晨，从理塘出发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自己的呼吸，晨光给连绵的雪山顶戴上一顶金色的皇冠，薄雾像洁白的哈达缠绕在山腰，我突然忘了为什么要来，也忘了要到哪里去，只是纯粹地“在”这里，感受着风，感受着路，感受着心脏有力地跳动，那种感觉,大概就是自由。
最后一天，回到成都盆地，脱下厚重的骑行服，重新被温润潮湿的空气包裹，竟有些不习惯，看着镜子里被风吹得粗糙、晒得发红却眼神发亮的脸，我知道，有些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，城市很暖，但心里，好像装进了一小块川西的冬天——那片清澈、凛冽、足以让人保持清醒的蓝天与雪山。
如果你也厌倦了恒温的舒适，想找点“活着”的真实感，或许可以试试，跨上铁骑，迎着冷风，去川西的冬天里撒个野，它不会温柔待你，但它给你的，一定是滚烫生活里，最冰凉而珍贵的一抹清醒。路一直在，雪山一直在，只差一个出发的你。 前提是，装备带足,敬畏心带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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