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拔四千米处，把灵魂晾晒一遍
朋友问我，一周时间走川藏线是不是太赶了？我说，这不是赶路,是让心脏提前适应一种新的跳动节奏。
第一天：成都—康定，海拔的初次问候
早上八点从成都出发时，还穿着短袖，车里放着应景的《康定情歌》，大家嘻嘻哈哈，过了雅安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像穿越时间的甬道，下午抵达康定，海拔一下子跳到2560米，头有点发懵，像轻微宿醉，折多河在城中央咆哮着奔流，水声大到说话得提高音量——这是高原给你的第一个下马威：自然的声音有优先权。
在客栈放下行李，走去吃牦牛火锅，老板娘看我们嘴唇发紫，默默多送了一壶酥油茶。“慢慢喝，第一晚别洗澡。”她轻描淡写，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，夜里果然没睡踏实，半梦半醒间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格外清晰有力，高原用它最直接的方式,让你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。
第二天：康定—理塘，在云里穿行
翻折多山时，雾大得能拧出水来，能见度不到十米，车像在牛奶里航行，垭口4298米，下车拍照时，风差点把人吹跑，经幡猎猎作响，五彩的布条在灰白雾气中疯狂舞动,有种近乎神圣的癫狂。
下午过卡子拉山，天气忽然放晴，云层在脚下铺开，厚实、柔软，公路成了浮在云海上的孤岛，那一刻明白了什么叫“天路”，在理塘城门打卡，海拔4014米，世界高城名不虚传，走快几步就喘，西城门那个“此生必驾318”的牌子前，停满了各种车辆，人们拍照、欢呼，像完成某种仪式，而我更爱东城门，相对安静,能看见完整的日落把草原染成金红。
第三天：理塘—巴塘，眼睛的盛宴
今天车程不长，却是我最爱的一段，毛娅大草原在八月美得不讲道理，野花是胡乱撒的，紫的、黄的、白的，毫无章法却生机勃勃，草原平坦得像被熨过，云影缓缓移动,像巨人的脚步。
海子山姊妹湖是猝不及防出现的，拐过一个弯，两汪碧蓝就静静躺在雪山怀里，停车的地方有个观景台，但我觉得在路边乱石堆上看更好，没有栏杆的阻挡，风更自由，湖也更真实，旁边骑摩托车的大哥点了根烟，说这是他第五次来。“每次都不一样，”他吐着烟圈，“湖没变，是看湖的人变了。”
第四天：巴塘—左贡，金沙江的界限
过金沙江大桥，桥中央那条线分明是两种生活的分野，四川一侧还是熟悉的植被，西藏那头山体陡然变得凌厉、粗粝，在芒康检查站，身份证第一次被仔细查看，警察小哥皮肤黝黑，眼神却亮,盖章的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某种交接仪式。
东达山5130米，此行最高点，下车时脚步发飘，像踩在棉花上，有个大叔抱着氧气瓶猛吸，吸几口，挣扎着站起来拍照，姿势英勇又有点滑稽，我靠在车边，看着远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，海拔数字在此刻失去了意义，重要的是，你站在这里,呼吸着稀薄却无比清澈的空气。
第五天：左贡—然乌，怒江七十二拐的哲学
业拉山垭口风大得站不稳，但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的七十二拐，不止七十二个弯，有人说是一百多个，之字形的路挂在几乎垂直的山体上，像大地的皱纹，司机师傅一言不发，双手紧握方向盘,每个转弯都精准得像钟表齿轮。
下到谷底回望，来路如细线悬在天边，忽然觉得，这弯弯曲曲的路多像人生——没有捷径，每个转弯都得亲自转过，才知道下一段是什么风景，怒江在深谷里咆哮，浑浊湍急，和山顶的雪静形成残酷对比,自然在这里从不掩饰它的多面性。
第六天：然乌—林芝，冰川与江南的相遇
清晨的然乌湖静得能听见云飘过的声音，湖面是完美的镜面，倒映着来古冰川，坐当地藏民的摩托车去冰川脚下，颠簸的路上他唱起歌，藏语听不懂，但调子里的欢快是共通的，触摸千年蓝冰的瞬间，凉意直透骨髓,时间在这里凝固成具体的形态。
下午向林芝，海拔逐渐降低，树木多起来，氧气似乎也稠密了些，通麦天险已成往事，隧道和桥梁让天堑变通途，在鲁朗吃石锅鸡，药材的香味混着鸡肉的鲜，一碗热汤下肚，连日的疲惫都被熨平，小镇像瑞士风光，可远处经幡提醒你,这里仍是西藏。
第七天：林芝—拉萨，抵达与出发
尼洋河风光像一幅长卷，绿得不像高原，水是翡翠色的，温柔地绕山而行，工布江达之后，拉萨河开始陪伴左右，离圣城越近,心跳反而越平静。
下午四点，布达拉宫出现在视野里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，更像见到一位神交已久的故人，在药王山观景台拍下标准的五十元人民币同款照片，算是完成某种仪式，但更打动我的，是大昭寺前磕长头的人们，衣服蒙尘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，那重复千万次的动作里,有种让人肃然的专注。
晚上在八廓街转经道跟着人流转了三圈，脚步杂沓，诵经声低沉绵长，桑烟缭绕，忽然想起七天前在成都的清晨，那个还在担心高反的自己，这一路，身体下地狱，眼睛上天堂——这话俗套却真实，但还有第三句：灵魂归故乡。
这一周，没征服任何山峰，没创造任何壮举，只是让身体在颠簸中学会适应，让眼睛在过度美景中几近麻木，让灵魂在辽阔面前缩小到合适尺寸，川藏线给的从来不是答案，而是让你在缺氧的环境里,学会对生活提出更本质的问题。
回到低海拔城市已经三天，手机里存了上千张照片，最常翻看的，却是那张在七十二拐半路拍下的：路面扬尘，天空湛蓝，前方弯道消失在山体之后，未知,才是旅途最迷人的部分。
而我知道，某个清晨醒来，心脏又会怀念那种在四千米高空跳动的、略带吃力的节奏，那时,就是该回去的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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