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碎石路,停在布达拉宫广场前时,我整个人是懵的,不是因为终于到了,而是因为这一路上,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——多得快要溢出来,风是冷的,裹着高原特有的、刀子似的锋利;阳光却烫得吓人,直愣愣地晒在脱了好几层皮的后颈上,我支好车,一屁股坐在道牙边,看着眼前这座在无数照片里见过、此刻却陌生得有些不真实的宫殿,忽然觉得,那些出发前搜的“攻略”,什么“必备清单”、“每日行程”,都轻飘飘的,像被这高原的风一吹就散的云。
真正的川藏线,是从你感觉“不对劲”开始的。
第一天从成都出发,沿着青衣江,路还算温柔,心里那点“征服天路”的豪情还没消退,转折在翻二郎山隧道,隧道里是嗡嗡的机械回声和汽车尾气的闷热,漫长得像没有尽头,可当你从另一头钻出来,世界“唰”地一下,全变了,刚才还是四川盆地那种湿漉漉的、挤挤挨挨的绿,转眼就成了横断山脉冷峻的、裸露着岩骨的苍灰,风毫无征兆地猛起来,推着车把直晃,那一刻你才真切地意识到:哦,我来了,地理书上的名词,成了砸在身上的现实。

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“上坡”,川藏线的坡,不是城市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斜坡,它是缠在山腰上的无尽折线,是地图上一根根紧密的“之”字弯,当地人叫它“回头弯”,你看着不远处的垭口,直线距离可能就几百米,可你得绕着山体旋上半天,心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,每一次踩踏,都得和一种往下坠的力对抗,嘴里呼出的白气,转眼就被风扯碎,脑子里什么诗和远方都没了,只剩下一个念头:下一口气,能不能喘上来。
但也是在这些让人绝望的爬升里,你学会了和这条路相处,节奏不能快,得找到自己呼吸和踩踏的频率,像一种苦行僧式的冥想,你会开始注意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:路边一丛贴着地皮、开得倔强的紫色野花;前方队友骑行服上被汗水反复洇干又润湿的盐渍;拐过一个弯,突然撞见山谷对面,一整面山体都被经幡覆盖,红黄蓝绿白,在风里猎猎地响,像是山在诵经。
路上的人,是另一道风景,不单是骑友,在海拔四千多米的东达山垭口,我遇到一位磕长头的朝圣者,他身上的皮围裙已经磨得发亮,额头有厚茧,我们语言不通,只是互相笑了笑,他继续他的等身长头,一步一叩,向着拉萨,我推着车,慢慢走,我们的方向一致,速度却隔着两个世界,那一刻,“旅行”和“信仰”之间的鸿沟,清晰得刺眼,还有道班工人,在雨夜里让我们挤进他们烧着炉子的工棚;小卖部的藏族阿妈,看我嘴唇干裂,硬塞给我一瓶自己都舍不得喝的葡萄糖水……这些细碎的温暖,像暗夜里零星的炭火,不炽热,但足以让你把前路走下去。
狼狈是免不了的,在业拉山遭遇逆风,蹬得腿快抽筋了,速度却比走路还慢,怒江七十二拐,下坡下到手刹捏到发烫、手臂震得麻木,还得全神贯注避开路上的坑洼和滚石,在通麦那段还没完全修好的“烂路”上,连人带车摔进泥坑,起来时成了个泥猴,哭笑不得,这些时候,哪有什么“身体在地狱,眼睛在天堂”的浪漫,只有实打实的累和脏,可奇怪的是,现在回想起来,这些片段反而最鲜活,带着一股粗粝的生命力。

食物也变得具体而珍贵,在高城理塘,一碗热腾腾的牦牛肉汤粉,能让你冻僵的指尖重新恢复知觉,在邦达小镇的夜晚,和几个路上结识的骑友,凑钱点了一盘回锅肉,风卷残云,连盘子里的油星都用米饭擦干净了,味道未必多精致,但那种对热量和盐分最原始的渴望,让每一餐都成了仪式。
最后一天,临近拉萨,道路变得平坦宽阔,骑起来反而有些不习惯,当布达拉宫的尖顶终于从地平线上冒出来,并且越来越清晰时,心里涌上的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巨大的平静,好像这一路的风雨、挣扎、喘息、还有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,都是为了消化这一刻的“抵达”。
如果你问我川藏线骑行需要什么攻略,我会说,别太信那些精确到小时的行程表,你要准备的,是一副能适应剧烈反差的肠胃,一颗能忍受漫长孤寂和身体痛苦的心,还有就是对“意外”的坦然接纳,别只顾着低头赶路,去和路边休息的货车司机搭句话,去喝一口藏族小孩递过来的酥油茶(哪怕你喝不惯),在垭口发呆十分钟,就看着云影在山谷里慢慢爬。
这条路,它不会温柔待你,但它给你的,绝不只是朋友圈的九张图,它给你一种“笨拙”的真实感——用身体的极度疲惫,去兑换眼睛和心灵的极度丰盈,当你回去,重新坐在电脑前,你会发现自己的一部分,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些盘旋的山路、凛冽的垭口和呼啸的风里,而带回来的,是一个被汗水、雨水和阳光重新浇筑过的,更沉也更稳的自己。
车可以托运回去,但有些东西,你得自己骑过去,才能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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