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新都桥的寒意就钻进了骨头缝，昨晚的高反头痛像潮水一样退去，留下一点隐隐的倦意，摸黑收拾行李时，窗外那片著名的“摄影家天堂”还藏在青灰色的晨雾里，看不真切，也好，留点念想。
今天的路,地图上标着：新都桥→雅江→剪子弯山→卡子拉山→理塘，短短两百多公里，海拔却要玩一场心跳游戏——从3300米一路攀到4700米，再落在4000米的“世界高城”，朋友发微信问：“到哪儿了？”我回：“在去理塘的路上，正在学习如何正确地呼吸。”
出镇子不久,车就开始爬坡，折多山是昨天的考验，今天的剪子弯山，则是另一种脾气，公路像一条被反复揉搓过的带子，弯道多得数不过来，当地人叫它“九十九道拐”，但真开起来，感觉九百九十九道都不止，每个转弯都像在甩开什么，甩开低海拔的温润，甩开平原上那种理所当然的、不被察觉的呼吸。
车厢里很安静,没人说话，也许都在默默调整呼吸——那种需要刻意深长，带点嘶声，才能把足够稀薄的空气送进肺里的呼吸，窗外的景色变了，森林渐渐退场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草甸，像一块块厚实而苍黄的地毯，铺到天边，偶尔有黑色的牦牛点缀在上面，一动不动，像钉在大地上的棋子。
在海拔4659米的剪子弯山垭口,我们停了下来，风是这里唯一喧嚣的东西，刮得经幡猎猎作响，五彩的布条拼命舞动，仿佛替所有沉默的过客念着经文，站在观景台，云层低得好像跳起来就能扯下一块，远处山峦的线条变得异常清晰和坚硬，有个骑行者靠着栏杆喘气，头盔摘了，脸晒得黝黑发红，我们相视笑了笑，没说话，一切费力的交谈都显得多余，有种同处于某种极端体验下的默契。
继续往前,是卡子拉山，印象最深的不是垭口，而是那段仿佛行驶在天上的路，两侧是平缓的草坡，公路笔直地伸向天际，云影在草地上缓慢地移动，投下巨大的、变幻的暗斑，世界变得极其简单，只有蓝、白、黄、灰几种颜色，却广阔得让人心慌，手机早就没了信号，时间感也变得模糊，只有里程表上跳动的数字，和油箱指针的缓慢下落，提醒着空间的移动。
下午三四点,人困马乏的时候，理塘的城门出现了，那句著名的“世界高城理塘”撞进眼里，心里竟松了一下，不是因为它多繁华，而是因为它意味着今天的海拔不必再往上了，进城，阳光猛烈，街道宽阔，藏式民居的窗檐色彩鲜艳，行人走得都不快，有种属于高地的从容。
入住一家有供氧的酒店,第一件事不是躺下，而是慢慢走到长青春科尔寺，寺庙在城北的山坡上，金顶在夕阳下闪着温和的光，沿着转经道走，身边是摇着转经筒、低声念诵的当地人，他们的呼吸平稳而绵长，早已与这片土地达成和解，我学他们的样子，放慢脚步，试图让呼吸沉下去，沉到脚步的节奏里。
晚饭在一家小馆子吃了热乎乎的牛肉面,老板汉语不太流利，但笑容淳朴，他说，很多人路过理塘，只是睡一觉就走，去看稻城亚丁。“但其实，理塘值得你停下来，发会儿呆。”
回到房间,吸了几口氧，没开电热毯，窗外，理塘的夜寂静无比，星空低垂，清晰得近乎奢侈，第三天结束了，身体依然能感觉到海拔的存在，但那份最初的慌乱和对抗，已经慢慢平复，我好像开始听懂这片高原的语言了——它用一种近乎严苛的方式，教你重新认识最本能的事情：比如呼吸，比如行走，比如如何在一片看似荒凉的空旷里，找到内心的支点。
明天还要继续往西,但今夜，在理塘，我只想好好睡一觉，像所有习惯了这里的生命一样，深沉、缓慢，把呼吸交给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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