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川藏线,就是个巨大的矛盾体。
你说它冷吧，阳光砸在身上能烫出个印子；你说它荒吧，河谷里突然就炸出一片桃花，粉得不像真的，攻略图册看了一百张，真把车拐上318，才发现那些规规矩矩的“打卡点”标注，多少有点误人子弟，这一路，真正值钱的,根本不是镜头能对准的东西。
就说折多山吧，攻略上就一句话：“海拔4298米，注意高反，可拍雪山。” 可没人告诉你，车盘旋到垭口，推开门那一下，风不是吹过来的，是像一堵冰冷的、透明的墙，整个儿拍在你脸上，呼吸猛地一抽，肺叶子好像没展开，但就在这有点狼狈的窒息感里，一抬眼，贡嘎群峰就在正前方，沉默地、白晃晃地矗立着，那不是欣赏，那是遭遇，你傻站着，脑子里啥构图、光影都没了，就一个念头：“我X，真大啊。” 这种被自然直接“揍”了一拳的懵,照片怎么拍？
下了山，往新都桥方向晃荡，别人都追着“摄影天堂”的光影去，你不如随便拐进一个村子，房子是石头垒的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你就等，等一个藏族阿妈背着高高的水桶，慢悠悠走过经幡底下；等一个脸蛋黑红、眼神亮得像星星的小孩，突然从墙后探头冲你笑，又嗖地躲回去，这时候，空气里有牛粪混着干草的味道，实实在在的，生活的味道，比任何一张调色完美的田园照,都更有劲道。
然乌湖是必去的，但别死磕湖边，往察隅方向溜达一段，找个能爬上去的小坡，四月头，湖心还漂着幽蓝的浮冰，像天空碎了的玻璃，但靠近岸边的水，已经是那种透亮的、颤巍巍的绿，最关键的是风——它从湖面刮过山脊，声音一会儿是低吼，一会儿又变成呜咽，听得人心里空落落的，又莫名踏实，你坐那儿发呆，可能有个转山的藏族老乡经过，也不说话，就冲你点点头，笑容又厚实又暖和，这种不花钱的、安静的善意,镜头哪儿装得下？
还有通麦那段老路，现在天堑变通途，隧道桥梁又快又安全，可你要是好奇，还能在老路边上找到点过去的影子，看看那些快被野草吞没的、窄得像肠子一样的旧道，想想以前的车是怎么颤巍巍挪过去的，脊梁骨都会冒凉气，站在宏伟的新桥上看下面奔腾的帕隆藏布，那种“时代轰隆驶过”的眩晕感,比什么风景都震撼。
这一趟走下来，最大的心得就是：放下点儿“拍摄任务”的心，相机很重要，但别让它成了你眼睛的盖子，多用手摸摸冰凉刺骨的雪水，用鼻子吸吸高原冷冽又干净的空气，甚至安静听听风声、诵经声、自己的喘气声。
川藏的四月，最美的从来不是某个湖、某座山，是你在辽阔天地间，突然感觉自己渺小如尘的那一刻；是你被一抹意想不到的色彩，或一个陌生人的笑容，瞬间击中的那一刻，这些玩意儿，心里揣着就行，照片？算了吧,它真不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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