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路上吭哧吭哧地爬,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,窗外的绿色渐渐稀薄,岩石裸露出来,呈现出一种粗粝的灰褐色,空气开始变得稀薄而清冽,耳朵里嗡嗡的,我知道,垭口快到了。
停车,推开车门,风是第一个扑上来的,带着雪山的寒意和不容分说的力道,瞬间卷走了车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和倦怠,我裹紧冲锋衣,眯着眼朝前望去——就愣在了那里。
那不是一片风景,那是一场席卷了整个山口的、铺天盖地的、无声的呐喊。
是经幡,成千上万,不,是亿亿万万的经幡。

它们从脚下的玛尼堆旁疯长出来,沿着绳索,像最勇敢的登山者,一路向上狂奔,爬满了所有能依附的坡地,然后猛地向两侧的山脊张开,最后汇聚到垭口的最高处,那些绳索纵横交错,密得像是天神随手撒下的一张巨网,网住了整个山口,也网住了所有路过此地的风和云彩。
颜色是泼洒出去的,毫无章法,却又震撼人心,蓝、白、红、绿、黄,五种颜色,对应着天空、云朵、火焰、江河与大地,但在这里,理论是苍白的,风太大了,它们不再是静止的色块,而是被撕扯、被搅拌、被融合成一片流动的、翻滚的彩色海洋,蓝色的幡尾卷着白色的边,红色的经文在绿色的底子上狂舞,黄色的流苏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,阳光穿透它们,不是温和地照耀,而是被切割、被折射,投下飞快移动的、斑斓晃动的影子,落在灰白的土地上,落在我的脸上身上,光怪陆离,让人一阵眩晕。
我走近些,听到的声音是纯粹的“风”,那不是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,而是持续的、浑厚的、带着摩擦质感的“呼——哗——”,是亿万片棉布在同一时刻被巨力拉扯、抖动、拍打的声音,它淹没了所有,成了这海拔四千米之上唯一的、统治性的乐章,站在底下,你觉得那不是风在吹动经幡,而是这些汹涌的色彩本身在咆哮,在奔腾,用自己的生命鼓荡出这震耳欲聋的寂静。
凑近一根低垂的幡,上面印满密密麻麻的经文,藏文,我一个也不认识,但有些幡已经很旧了,被阳光晒得褪了色,被风撕开了口子,褴褛得像一面面战败的旗帜,却依然在拼尽全力地飞扬,新的经幡覆盖在旧的上面,鲜艳夺目;而更底下,还有已经破碎成布条、几乎要化入泥土的痕迹,一层压着一层,一代叠着一代,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这哪里是景点,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、露天的、活着的道场,风每吹动一次,就等于替悬挂者诵念了一遍经文,那“呼哗”声,是亿万个愿望在同时被吟唱,被传递,被风带往四面八方。
没有游客的喧哗,只有几个当地的牧民,开着皮卡而来,他们并不像我们一样呆呆地看,而是熟练地卸下新的大捆经幡,找到旧的绳索,嘴里念念有词,用力将新的系上去,动作粗犷而虔诚,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工作,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,新旧经幡交接的刹那,一阵更猛烈的风袭来,新的那片“唰”一下挺直、抖开,加入了那场宏大的合唱,牧民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眯眼看了看飞舞的幡,转身上车,引擎声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,离开时回头望,那片色彩的狂澜仍在身后翻卷不息,它不优美,不精致,甚至有些野蛮和凌乱,但它有一种 raw power,一种原始的生命力,直接、猛烈,撞在你的胸口上。
回去的路上,耳朵里的风声好像还在,同伴问:“看了感觉怎么样?”我张了张嘴,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,最后只是说:“好像……不是我在看它们,是它们,把什么都看透了。” 那些经幡,它们不在乎谁来了又走了,不在乎晴天下雨,它们只是在那里,替不会说话的山、替匆忙路过的人、替亘古吹拂的风,说着一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,而我们听见的,不过是其中,最嘈杂也最沉默的一小部分。
标签: 川西垭口经幡景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