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着手机里上千张川西阿坝的照片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,九寨沟的孔雀蓝、黄龙的钙华滩、若尔盖的花湖倒影……每一张都规整得像明信片,却又隔着层玻璃似的,触不到当时那一刻,风刮过脸颊的刺痛,或者那种突然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恍惚。
真正的阿坝,好像从来不在取景框的正中央。

记得那次去莲宝叶则,导航把我们引到一条碎石路的尽头,面前是嶙峋的石头山,像天神胡乱堆砌的城堡,沉默地压过来,没有游客,只有经幡在不知哪儿来的风里,猎猎地响,像在念诵我们听不懂的古老咒语,我举起相机,却怎么也拍不出那种蛮荒的压迫感,最后干脆放下,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上,就在那一刻,云层裂开一道缝,一束光正好打在远处最高的峰尖,整座山仿佛瞬间被点燃,又转瞬即逝,我没拍到那束光,但它烙在我眼里了,后来看照片,别人问这是哪儿,我说莲宝叶则,他们点点头,说“哦,石头山”,我知道,我没法用语言或照片,把那束光的重量和那种突如其来的、近乎神启的寂静传递出去,有些风景,注定是私人的。
在阿坝,你得习惯这种“错过”,在黄河九曲第一湾,所有人挤在观景台,长枪短炮等着落日把河道染成金线,我嫌吵,顺着木栈道往下溜达,拐个弯,看到个藏族阿妈坐在坡上,手里慢悠悠地转着经筒,望着眼前蜿蜒的河,眼神空茫又专注,夕阳的光铺过来,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,她没看景区最大的那个弯,她就在看脚下这一段平静的、几乎不起眼的河水,我偷偷按了张快门,回来发现是糊的,也好,那画面本就不该是清晰的,它关于一种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、与天地日复一日的对视,观景台拍到的是地理奇观,而我模糊镜头里错过的,是一种生活。
还有四姑娘山脚下的双桥沟,坐观光车到最里面的红杉林,雪山触手可及,但让我走神的,是路边一片不起眼的草甸,夏天,野花疯长,叫不出名字,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乱糟糟地挤在一起,蜜蜂嗡嗡响,我躺下去,草尖扎着脖子,泥土和花粉的味道混着牛粪的腥气,一股脑冲进鼻子,天空蓝得发假,一朵云傻乎乎地停在那儿不动,那一刻,什么雪山圣洁,什么“东方阿尔卑斯”的名头,全忘了,就觉得,当棵草,当朵花,在这晒晒太阳,也挺好,这感觉,你拍不出来,照片太干净了,而那种野趣、那种随意甚至有点邋遢的生机,是气味、触感和浑身放松的瘫软共同完成的。
在阿坝,别太信任镜头,它会把辽阔的若尔盖草原拍成绿色的毯子,却拍不出风有多野,吹得人站不稳,也拍不出远处一个黑点慢慢变成骑马的牧人时,心里那种莫名的感动,它能把毕棚沟的秋色框成浓烈的油画,却录不下踩过满地落叶时,那清脆又蓬松的碎裂声,像是秋天在跟你打招呼。
我电脑里存着一张最爱的“照片”,其实是张废片,在年保玉则附近(虽然现在核心区关闭了,但周边依然震撼),我想拍星空下的雪山,手抖,三脚架也没架稳,长时间曝光后,山影是糊的,星星拉成了混乱的白线,乍一看,失败透顶,但我总记得那个夜晚,冷得刺骨,银河肉眼可见,像一条发光的牛奶路倾泻下来,我站在黑暗里,那种渺小感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奇怪的安心——就像一滴水终于回到了海里,那张模糊的、混沌的废片,反而歪打正着地接近了我那一刻的记忆:不是清晰的景象,而是一种庞大的、失语的感受。
说了这么多,不是劝你别带相机,恰恰相反,要带,只是别让它成了你唯一的眼睛,当你在阿坝,看到令你屏息的东西,先放下相机,用眼睛看,用皮肤感受,发会儿呆,等那个瞬间慢慢浸到心里了,再举起相机也不迟,拍下你看到的,但更要记住镜头之外的东西:那种空气稀薄带来的轻微眩晕,雨后松林压倒性的清香,或者藏寨里偶然瞥见窗台上的一盆格桑花。
阿坝的风景,是立体的,有声有息有温度的,它不只是一张张等待被“捕获”的平面,它慷慨地给你一片海,而你能带走的,永远只是一捧浪,但那一捧浪里,若有了你自己的体温和那一刻的心跳,便胜过万千完美的明信片了。
去吧,去阿坝,去拍那些令你词穷的景色,也去坦然接受那些拍不下的、只属于你的神性时刻,那才是旅行,最珍贵的底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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