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折多山的盘山公路上喘着粗气爬行,海拔表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,耳朵里开始有那种微妙的、仿佛浸在水里的嗡鸣,转过一个急弯,同车的姑娘突然指着窗外:“快看!就是那儿!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山崖边,一块突出的观景平台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几乎每一个人,都背对着苍茫的云海与连绵的雪山,面向镜头,高高地、整齐地张开双臂,那个姿势如此标准,像一群被统一设定好程序的剪影,在亘古的群山面前,完成一场盛大的、无声的仪式——打卡。

这就是川西如今最寻常的风景,从四姑娘山的双桥沟,到稻城亚丁的牛奶海,从塔公草原的木雅金塔,到色达那片令人震撼的绛红佛国,每一个被小红书、抖音标记过的“机位”,都排着队,等待着下一个张开手臂的人,手臂张开的角度都那么相似,脸上兴奋的表情也像复刻,甚至连风吹起头发和围巾的瞬间,都要被反复调试,直到拍出那个“最自由”的定格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川西,那时候没有这么多“必打卡”,导航时灵时不灵,路况更是提心吊胆,也是在类似的山崖边,我遇到一位独自旅行的摄影师,他架着笨重的三脚架,裹着军大衣,在冷风里等一片云掠过雪山顶峰,我问他等什么,他头也没回,说:“等山愿意看我一眼的时候。”
当时不懂,只觉得这人真能“装”,现在看着眼前这片张开手臂的“森林”,我好像咂摸出一点别的滋味来了,我们那么努力地张开手,究竟是想拥抱这片天地,还是急切地想被这片天地认可、收纳,成为它“值得一游”的证明?我们的手臂,指向的是雪山和旷野,还是手机屏幕里那个即将收获无数点赞的“自己”?
我决定离开那个标准的观景台,顺着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土路,往旁边不起眼的山坡上走了走,风立刻变得具体起来,不再是背景板里的呼呼声,而是带着草籽和细微沙粒,扑打在脸上,有点粗粝的疼,坐下来,屁股底下是冰凉而坚实的土地,几朵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,在风里抖得厉害,却死死抓着脚下的泥土。
就在那儿干坐着,什么也不做,不构图,不找光线,甚至不去刻意“感受”,只是看着云影像巨大的鲸鱼,缓缓游过山谷,在墨绿的山体上投下移动的暗斑;看着远处雪山尖上的那一点金辉,随着太阳西沉,从耀眼的亮白,变成温柔的蜜色,再褪成冷冷的、泛着青的灰蓝,耳朵里,风的声音层次丰富了起来,近处是掠过草尖的嘶嘶声,稍远是穿过经幡阵的猎猎响动,更远的山谷里,则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轰鸣,那是属于群山自己的呼吸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自己先前那个想拍照的念头,有点傻,也有点傲慢,仿佛我们这些匆匆过客,张开手臂摆个姿势,就完成了与这片古老土地的对话,它何曾需要我们的拥抱?它只是在那里,存在着,亿万年来就这样看着云聚云散,草枯草荣,我们的喧哗与骚动,于它而言,恐怕还不如一阵稍纵即逝的风。
下山的时候,又经过那个观景台,人少了一些,一个女孩正指导着她的男友:“手臂再张开点!头抬起来!对!要那种拥抱自然的感觉!”男孩努力地调整着姿势,笑容有点僵。
我悄悄走过,心里没有评判,只是有点淡淡的惘然,我们奔赴山海,或许最初真的怀着一颗被震撼、被洗涤的心,可不知何时,流程取代了体验,标准姿势覆盖了私人化的触动,我们拍下了“张开手”的照片,却可能因此,真的错过了风想放进我们手心的东西——可能是一粒沙的旅程,可能是一缕光消逝的速度,也可能,只是片刻什么都不想、仅仅作为一块有知觉的石头存在于天地间的安宁。
川西的风景,从来不是背景板,它是一面镜子,冷冽,清澈,照出我们的渴望,也照出我们的仓促,当你下次站在那样的旷野里,当你也想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时,或许可以停一秒钟,别急着比耶,先把手心摊开,闭上眼睛,听听那从雪山之巅吹下来的风,它到底在对你,喃喃私语些什么。
也许,真正的“打卡”,不是留下一个相同的姿势,而是允许自己,被那片土地,以它独有的方式,轻轻地、不可复制地“烙印”那么一下,哪怕之后说不清,道不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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