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眉山租了辆老捷达,我把它开进了川西的雾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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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是头天晚上在眉山一个巷子口接手的,老板叼着烟把钥匙扔给我,说这车皮实,就是刹车有点软,你脚底下留着点神,我坐进去调座椅,闻到一股陈年烟草混着廉价柠檬香精的味道,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张泛黄的“出入平安”,金边都起了毛。

走的时候天没亮透,从眉山出来直接上成乐高速,到雅安那段路况好得让人犯困,雨刮器刮一下,玻璃上就糊开一片水光,真正开始有感觉是过了多营,往天全方向切进去的时候,山一下子就压过来了,路贴着崖壁,左边是喘着粗气的青衣江,水是青灰的,像一条大鱼在峡谷底翻身子。

在二郎山隧道口我停了车,抽了根烟,洞口的风灌得人站不稳,有辆大货车在旁边轰隆隆地过,整个地面都跟着抖,隧道里有黄色灯光一排排往后退,像把人往地心吸,出来就是另一番天地了,高原强光劈头盖脸,云低得像是擦着车顶跑,泸定桥我没停,直接走海螺沟岔路,过磨西镇的时候买了两个青稞饼,硬得能当盘子用。

在眉山租了辆老捷达,我把它开进了川西的雾里-第1张图片-四川成都青年旅行社

康定是个转折点,过了康定,植被开始抽抽,山露出灰褐色的骨头,折多山垭口那块牌子下面全是人,穿红裙子的阿姨们在风里摆姿势,丝巾像旗帜一样啪啪响,我缩在车里喝保温杯里的热水,高原上的水总带着点铁锈味,有个藏族小伙敲我玻璃,问要不要防滑链,我说这天气还早,他摇摇头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明天要下雪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,折多山背后的云已经堆了起来,像一床旧棉被要把山口盖住,我发动车子往新都桥方向走,那段路常年在修,搓板路把后备箱里的矿泉水颠得咣当响,路边有牦牛慢吞吞过马路,眼神像居委会大爷,你得等着。

天黑前到了新都桥,找了个院子停车,老板说五十块钱,不包热水脚,半夜果然下雪了,我推开窗看,雪片斜着打过来,落在院子里那辆破拖拉机上,发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,第二天从新都桥去塔公,路上薄薄一层白,塔公寺的金顶在阴天里居然还能反光,像一块没擦干的黄铜,有信徒绕着寺转经,裤子膝盖处沾着湿泥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路过雅拉雪山观景台时我停得有点久,雪山时隐时现,云敞一口子,山尖尖白晃晃地亮一下,转眼又没了,有只黑狗蹲在栏杆边,既不看我,也不看山,就蹲着,我想它大概什么世面都见过了。

后来到了丹巴,路窄得会车要收起后视镜,有个大爷背着竹篓从车前经过,车头离他裤腿就差一拃,他头也不回,慢悠悠地走,我反而觉得心里静下来了,城市里开车,按一下喇叭都带着火气;你连喇叭都不忍心按,路不是赶的,是让出来的。

甲居藏寨的坡子上,我把车停在一棵核桃树下面,有果子掉在引擎盖上,嗒一声,像谁轻轻敲了敲门,我抬头看,叶子黄了,天蓝得有点过分。

回眉山那晚,我沿着大渡河开夜路,河水在黑暗里响,看不到,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流动,远处对岸偶尔有几点灯光,像撒在山坡上的碎银子,我把窗摇下来,晚风灌得胳膊凉,租车时闻到的那股柠檬香精味,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尽了。

回到眉山,老板还在那个巷子口,他看看表,说:“跑得远哦。”我说:“刹车还行。”他笑,露出一颗镶银的牙。

我把钥匙递过去,后备箱里还剩下半瓶水,和一个没吃完的青稞饼,都归他了。

以后有人再问眉山租车去川西怎么走,我只会说:地图上那条线是*的,你得自己开进去,开到云底下,开到雪里面,开到那种连喇叭都不好意思按的地方,你就知道自己到没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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