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租的那辆破车,车门带着一股高原的凉意,在我关上的时候发出“咯啦”一声,像在抱怨我要带它跑这么远,成都的天还没亮透,早餐铺子蒸腾出的热气混着肉包子的油香,那是都市更后的、黏糊糊的温柔,导航冷冰冰地提示:进入高速,去往雅安方向,我关了它的声音,让它自己在那儿跟空气较劲。
车子的方向盘是塑料的,握久了手心有点黏,雾从山间淌下来,不是那种仙境似的缭绕,倒像谁家刚掀开蒸屉,迎面泼了一脸带水汽的面粉,我摇下车窗,凉意从胸腔灌进去,人整个清醒了,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掉牙的情歌,歌声断断续续,拼命想要盖过来自轮胎和路面的轰鸣,更后还是泄了气,淹没在风里,我看了一眼后视镜,成都的轮廓早就没了。
第一个非停不可的地方,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观景台,其实也没有观景台,就是路边多出来的一截土坎,被前人的车轮压得杂草不生,我踩上去,鞋底沾了一裤子泥,眼前的山没我想象中那么高,却足够厚,层层叠叠往天边码过去,像谁用炭笔在天空的底布上,不耐烦地涂了一道又一道,云就懒洋洋地飘来了,在山脊上投下跑得飞快的阴影,那一刻,心里什么“逃离都市”“洗涤灵魂”的念头都没有,只觉得天地太大了,大得让人不好意思再拧巴。
继续往前,会经过一个叫康定的小城,城里的路修得比我几年前来时要好得多,车流也密,很多车牌都是外省的,人们把车停在路边,举着相机对着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拍照,河水很急,翻着白花花的浪,声音盖过了城市的嘈杂,我在一个街角的小摊买了两个青稞饼,油纸包着还烫手,饼子很韧,一股焦香混着微苦,嚼得腮帮子发酸,旁边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哥正在跟人聊路况,说前面折多山要是下雪,两驱车就等着哭吧,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车,它安安静静趴在那儿,两驱,不知前路凶险,我用力咽下更后一口饼,喝了口滚烫的酥油茶,甜的,加了盐,又有一部分甜得发腻,是种奇怪的对冲。

过了折多山,那才是真正的川西,雪来得毫无预兆,刚才还亮着的天,一进垭口就成了铅灰色,风大得能把车门整个拽开,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片,呼吸突然就没了章法,走两步就喘,太阳穴突突地跳,我拍了张照片,手机屏幕里灰**一片,只能勉强看出白茫茫中一根路标杆子,歪歪斜斜的,一个当地的大哥裹着厚到不怎么灵活的藏袍,过来敲我的车窗,问要不要挂防滑链,我摇了摇头,他看了看我的车,没再坚持,只是说:“慢慢开,不要踩急刹。”

过了垭口,下到山背,天色居然又好了,光线斜斜地打下来,把路边的草甸涂成一种极淡的金色,细细碎碎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,黑色牦牛慢悠悠地在马路中央走,车来了也不怎么让,我只好停下来,等它们用脖子上挂着的铃铛——清脆得像山间的魂魄——把我从游人的视角里拽出来,我关了发动机,靠在座椅上,窗外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冲过石头的声音,哗啦哗啦,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。
回程是夜里,山路是条弯曲的灯带,被黑暗吞掉两端,我把速度放得很慢,偶尔有对向车道的灯打过来,刺得眼前金星乱冒,经过一个垭口时,车厢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,车外是无垠的黑,我忽然觉得,所谓“一日游”,不过是我们用城市的尺子和闹钟,硬生生在这样一片大地上划拉了一刀,可这片土地它不按你的剧本走,它没有时刻表,它有的是风雪、牦牛,以及那些等在路边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、想让你停下来喘口气的瞬间。
到成都时已经过了零点,城里的灯火照得柏油路发亮,像一条条浑浊的河,把我重新吞没,我停好车,关上车门,又听见了那声“咯啦”,像是在说,你明天还得上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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