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定机场是我见过更孤独的机场,它蹲在折多山褶皱里，跑道像是从草甸上硬撕开的一道口子，风从四面八方来，把经幡吹得哗啦响，也把刚落地的乘客吹得眯起眼，我站在到达口，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，突然想起那个盘旋在出发前夜的问题：能不能租车去川西机场呢？
出发前我在网上搜,答案五花八门，有人说成都租车在康定还车要收“异地还车费”，三千起步；有人说机场就有租车点，但车型老得能进博物馆；还有人说找当地司机拼车更划算，但得忍受八人座塞进十个人的热络，手机屏幕亮到凌晨两点，更后我做了个不算决定的决定——先飞过去，到了再说。
事实是,机场出口右侧确实有个租车摊，一张折叠桌，一台笔记本电脑，旁边立着块白板，写着今日可租的车型，没有人排队，柜台后面的大姐正用藏语打电话，语速快得像在唱歌，我凑近看，一辆手动挡捷达，两辆五菱宏光，还有辆不知年份的陆巡标价一天八百，油箱盖用胶带粘着。
“租吗？”大姐挂了电话，普通话里裹着酥油茶的味道。
我犹豫的当口,旁边晃过来几个成都口音的大哥，也是刚下飞机，他们显然比我更懂行情，围着那辆陆巡看了又看，更后问大姐能不能便宜，大姐摇头，说高原上就这个价，雪还没化完，除了这车别的都上不了子梅垭口，更后他们还是租了，五个人挤在陆巡里，后备箱塞满超市买的氧气罐。
我更终选了那辆五菱宏光,两百六一天，大姐没看我的驾照，只把车钥匙扔过来，说了句：“刹车有点软，下坡别一直踩。”
我想起在平原租车的流程——验车单、保险、满油还车，这里全没有，有的只是后座脚下散落的酥油包装纸，中控台上粘着塑料转经轮，还有挡风玻璃上一道被石子崩出的裂痕。
开车上路,从机场到新都桥不过四十分钟，路况出奇地好，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青光，路两边牦牛慢悠悠走着，压根不管身后排成长队的车，我挂挡、踩油门，听见发动机发出面包车特有的那种沙哑嘶吼，后风挡角落传来酥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
那一刻突然觉得,那个睡前反复纠结的问题其实有另一种答案：能不能租车去川西机场，问的不是车，而是你愿不愿意接受一种更粗糙、更不保证的抵达方式，飞机把人空投到海拔四千米，剩下的路全看天——看老天爷给不给晴天，看路面还有没有冰棱，看那辆五菱宏光的离合会不会在半山腰罢工。
后来几天,我在子梅垭口等过日落，在冷嘎措旁边喝了碗带酥油的热奶茶，那辆五菱宏光没出什么大毛病，只是每次冷启动都要拧钥匙拧三遍，还车的时候，大姐依然没查车，只是绕着走了半圈，用鞋尖踢了踢轮胎，然后手一挥，说可以走了。
我站在机场出发口,风还是那么大，吹得我外套下摆像面旗，回想这几天，脑子里更清晰的不是雪山倒影，而是那辆车上粘着的塑料转经轮，转起来的时候，阳光会从它脆薄的叶片里漏过来，像有人往车里撒了一把金箔。
所以如果你再问我,能不能租车去川西机场，我会说：能，但记住带上点随遇而安，因为从机场租车摊开出去的那一刻，你手里的不只是方向盘，还有这个高原想让你看到的、别处看不到的荒凉与自由，那种感觉，是你在任何一个整齐划一的城市租车柜台前都拿不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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