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是巧,本来这趟川西是没打算包车的,一开始我们七个人信誓旦旦说要自驾,两台车,自由,想停就停,结果临出发前查了下折多山的路况,又翻到几个视频,看着那些在垭口打滑的私家车,群里沉默了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老张说,要不找个本地司机吧,省心,没人反对,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
租的是台七座商务车,车况一般,座位挤得满满当当,后备箱被我们的行李箱和几箱矿泉水塞得连只猫都钻不进去,司机姓周,四十多岁,康定人,皮肤黑里透着红,话不多,但一开口就是那种能把人逗笑的冷幽默,我们叫他周师傅,他摆摆手说叫老周就成,师傅听着像修自行车的。
五月的川西说实话有点尴尬,草没全绿,花没全开,有些山沟里还藏着没化完的雪,但就是这种半黄不绿、半冷不暖的样子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,我们从成都出发,没走雅安,老周说那边太常规,带我们绕了条乡道,路窄,弯多,两边全是刚冒芽的槐树,空气里一股子湿润的泥土味,车里放着老周自己刻的碟,都是藏歌,偶尔夹杂一首九十年代的港台流行,听得人恍恍惚惚。
第一天到新都桥的时候下雨,不算大,但那种细密的、绵绵的雨,把整个镇子都罩在一层灰蓝色的雾里,我们站在路边抽烟,老周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,抬头看了眼天说,明天翻折多山可能要下雪,我们谁都没信,五月了,下什么雪。

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,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,真下了,不是那种能打雪仗的大雪,就是薄薄一层,铺在草甸上,盖在远处的山脊上,太阳一出来就开始化,化成水渗进土里,空气又冷又干净,老周说这种天气好啊,垭口上有云海,他语气特别笃定,跟个神棍似的。
我们到折多山垭口的时候确实有云海,那云厚得跟棉花糖堆在一起似的,一直铺到天边,偶尔被风吹开一道口子,露出下面墨绿色的山谷,我们几个兴奋得哇哇叫,老周就靠车头抽烟,看我们跟看小孩一样,后来他说,他跑了十几年川西线,这种云海见了不下一百回,但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机还是举起来拍了两张。

后来的几天,老周带我们去了几个没人的地方,比如从塔公草原往深处走二十公里有个小海子,路烂得不行,底盘刮得哐哐响,老周面不改色,我们反而在车里吓得抓着把手不敢说话,结果到了地方,那个海子小得跟个池塘似的,水混得很,边上全是牦牛踩出来的泥*,可老周说,你们等一会儿,夕阳照过来的时候好看,我们等了大概半个小时,太阳落到山后面,更后一点点光把水面照成了金色,很短暂,但确实好看。
还有一次,在丹巴附近的一个藏寨,不是景区,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,房子修在悬崖边上,下面是河,我们本来只是路过,老周突然把车停在路边说,下车,带你们摘野樱桃去,我们就沿着一条被草盖住的小路往上爬,爬到半坡上,真的有几棵野樱桃树,果子小得要命,酸得牙倒,但一群三十来岁的成年人摘得跟小学生春游一样。

其实整个行程里印象更深的并不是什么景点,而是那些车里的时间,七个人挤在那么小的空间里,脚都伸不直,有人打呼有人放屁,有人一直翻手机看有没有信号,老周的车上没有充电口,只有前面点烟器插着一个蓝色的转接头,全车人的手机排队充电,跟核酸排队似的,每到加油站,老周会算一下油费,然后说一句“前面那个县的酸奶可以买两盒,回去吃”,就这么些小事,零零碎碎的,回想起来竟然觉得挺暖。
如今你去川西,路比几年前好太多了,垭口有服务区,县城里有奶茶店,微信支付扫得特别顺畅,连寺庙门口都能扫码捐酥油钱,我们总抱怨说这地方没以前“纯”了,但坐在老周的商务车上,看着窗外那些缓缓后退的经幡和山坡,我忽然觉得,其实变了的不是地方,是我们自己,你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来,这地方就回馈你什么样的风景。
更后一天回成都,老周提前把我们放在地铁站附近,大家下车,拿行李,给车费,说再见,老周从后备箱拎出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,说你们谁忘了的,我们都说不是自己的,老周就顺手把伞放回车里,说,行,下次有人来川西,记得找我。
所以我们七个人里,谁也没存老周的电话,但那个下雨的新都桥,那个云海翻腾的折多山垭口,那个酸得咧牙的野樱桃,还有那台老是咯吱咯吱响的商务车,就像刻在脑子里的老胶片一样,时不时会转出来闪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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