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，康定的天还黑得像锅底，老周已经在楼下热车了，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响，我裹着羽绒服钻进副驾，他递过来一杯酥油茶，杯子外头套着两只叠起来的纸杯,说这样不烫手。
“今天要跑三百多公里，早点走，折多山垭口能赶上日出。”
老周是我这趟川西环线的包车师傅，藏族，四十来岁，跑这条线跑了十二年，他的工作时间表贴在车门内侧，用透明胶带粘着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：早上客人说几点就几点，晚上客人说停就停,中间吃饭上厕所拍照堵车看猴子全部听指挥。
我当时笑他这写了等于没写，他一本正经地说,这叫弹性工作制。
真的是弹性,弹到没边的那种。
从康定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，路上几乎没车，老周开得很稳，偶尔指着窗外说那儿秋天全是彩林，现在光秃秃的没啥看头，过了折多山垭口，太阳刚好从云层里拱出来，把对面的雪山尖儿染成粉色，他靠边停车，说下去拍吧，这个时候光线更软，然后自己蹲在路边点了根烟,看着远处发呆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他的工作时间表上其实还有一行隐形的字：在每一个值得停下来的地方,停多久都行。
上午十点多到塔公草原，我说想骑马，他帮我跟当地牧民砍价，从八十砍到五十，然后坐在车里补觉，我以为他睡着了，结果我骑完马回来，他正拿着抹布擦挡风玻璃，说这儿灰大,擦干净了待会儿拍公路片好看。
中午在八美镇吃饭，他带我去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饭馆，老板娘跟他很熟，菜单都不用看，直接上了两个菜一个汤，老周说，这条线上哪家馆子油好、哪家厕所干净、哪个观景台下午逆光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下午的路开始不好走，有一段在修，单向放行，等了快四十分钟，他一点都不急，把座椅放倒，腿架在方向盘上，跟我说：“你睡一会儿，这地方急也没用，我们跑车的，更忌讳的就是赶，一赶，就容易出事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。
晚上七点多到色达，天已经擦黑，正常情况下他的工作时间到这儿就算差不多了，但我说想去看夜景，他想了想，说行，那晚饭先随便垫一口，看完再吃顿好的，于是我们饿着肚子在佛学院下面等到天黑透，看那些红色的小房子一层一层亮起来,像洒在山坡上的火星子。
回到县城已经九点半了，老周精神反而比下午还好，一边吃牦牛肉汤锅一边给我讲他年轻时候在色达遇到狼的事，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是真是假。
那天晚上我问他,你这一天到底工作几个小时？
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，四点半出门，九点半回来，十七个小时，然后补了一句：“但也不能全算工作，你们看风景的时候，我也在看，只是我看得多了，没那么激动而已。”
后来几天我才慢慢明白，川西包车师傅的时间表根本不是用小时来算的，是用垭口的日出、草原的风、堵车时那根抽到一半的烟，还有客人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句“师傅停一下”来算的。
所以如果你问我，川西环线包车师傅的工作时间表是什么样的，我只能告诉你：你几点醒，他就几点在楼下，你几点累,他就几点跟你说前面有家藏民开的客栈挺干净。
就这么简单,也这么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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