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画面。
车停在康定机场往塔公草原方向的一段路边,风大得能把人吹一个踉跄，周围是那种高原上特有的安静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，突然有人喊了一句“来了来了”，远处一个银白色的小点从雪山背后冒出来，越来越大，引擎声由远及近，像是什么巨兽在云层里低吼，然后那架飞机就真的从我们头顶压过去了，低得好像一伸手能够着，机腹的轮廓清清楚楚，甚至能看到起落架还没完全收进去，而它身后，是连绵的贡嘎群峰，雪线以上白得发亮。
那一刻有种说不清的荒诞感,一边是千万年不动的雪山，一边是现代工业制造的钢铁大鸟从它肩膀擦过，像两个时代的人，在同一个画面里短暂握手。
很多人去川西是为了看雪山,看海子，看草原，看喇嘛庙，可如果你稍微把视线抬起来一点，会发现在这片高原上，飞机本身就是一道风景。
康定机场海拔四千二百多米,是世界海拔更高的机场之一，航班不多，一天就那几班，可正是因为少，每一次起降都显得特别隆重，飞机在山谷间穿行，远远望去像是在雪山之间走钢丝，有时候云低，飞机钻进去半天不出来，你以为它消失了，过一会儿又从另一片云里穿出来，像在跟你捉迷藏。
当地的朋友跟我说,想看飞机不一定要进机场，从折多山下来往新都桥走的那条路上，有几个弯道特别适合，你把车停好，等着就行，航班时刻表网上能查到，掐着点去，一般不会落空，高原天气变化快，有时候你等半天只等到一片白雾，有时候天气好得不像话，飞机、雪山、经幡、牦牛全凑在一个取景框里，怎么拍都好看。
我那天运气不错,下午四点多的那班，天蓝得没有一丝云，飞机从北边过来，沿着山谷下降，几乎是贴着山脊飞，我旁边站着一个拿长焦镜头的哥们儿，快门声跟机关枪似的，他跟我说他在这蹲了三天了，就为了拍一张“飞机穿雪山”的照片，前两天天天阴着，今天总算让他等到了，飞机落地后他给我看照片，有一张刚好是飞机从雅拉雪山和贡嘎山之间的缝隙穿过，机翼上反射着阳光，雪山在下面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桌布，他说这照片他能吹一年。
其实不光是康定,稻城亚丁机场也一样，海拔四千四百多，更加夸张，飞机降落的时候，窗外的雪山一座接一座，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，有网友开玩笑说，在稻城坐飞机，还没落地就等于先玩了一遍景区，而且稻城机场出来往亚丁走的路上，也有好几个位置能看到飞机贴着雪山飞，特别是秋天，青杨林黄了，飞机从金黄的树梢上掠过，那种色彩对比，比油画还油画。
但我更喜欢的还是康定到塔公那段,路不算好走，弯多，海拔也高，可每转过一个弯，眼前的画面都不一样，有时候是草原上孤零零的一顶黑帐篷，炊烟直直往天上钻，飞机从烟柱旁边经过，像两个世界的信使偶然碰面，有时候是牧民骑着马在山坡上走，飞机从马的头顶飞过，那匹马头都不抬一下，早就习惯了。
也许对生活在高原上的人来说,飞机不过是天空中多了一种会响的鸟，跟老鹰、秃鹫没什么区别，可对我这样的外乡人来说，那种巨大的反差感，正是川西更迷人的地方，它不讨好谁，也不拒绝谁，你来了，雪在，风在，飞机也在，山在，云在，路也在。
那次我在路边站了很久,一直到太阳快落山，更后一班飞机已经飞走了，雪山重新归于寂静，有个藏族阿妈牵着一头牦牛从旁边经过，冲我笑了一下，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，我猜她可能是说，该回去了。
确实该回去了,上车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整个高原都变成了金色，雪山尖上更后一点光收走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，其实看不看到飞机已经不重要了，单单是站在那个地方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，本身就挺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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