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我川西到底去哪儿,我一般都会先反问一句:你时间够不够,身体扛不扛得住,不是开玩笑,川西这地方,你在地图上看着就巴掌大一块,真跑起来,一天翻两个垭口,海拔四千二下去又上四千六,人都能给你颠散黄。
但没办法,还是想去。
我第一次进川西是十月,从成都出发的时候还穿着短袖,过了二郎山隧道,天一下就变了,凉风顺着车窗缝往里钻,那时候雅康高速刚通不久,隧道长得像没有尽头,出来以后看见山,看见大渡河,看见那种灰蓝色的天,人就清醒了——哦,这才是川西。
康定

大多数人把它当歇脚点,我觉得可惜了,折多河从城里穿过去,晚上两边灯光一亮,水声轰隆隆的,你站在桥上吃一碗牦牛酸奶,酸得眉毛打结,然后抬头看见跑马山黑黢黢地压下来,这地方有种糙劲儿,不是那种精心打扮过的旅游城市,情歌广场晚上有人跳锅庄,不是表演,就是本地人自己玩,你想跟着跳就跳,没人管你动作对不对。
我第二次去康定是冬天,城里下大雪,早上起来满山都是白的,河还在流,热气腾腾的,找了家小店喝酥油茶,老板往壶里又加了一勺盐,齁咸,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。
新都桥
网上叫它“摄影家的天堂”,我觉得这说法把人带偏了,好多人去了就找那个更佳观景台,架着长枪短炮等光线,拍完就走,其实新都桥的美不在某个点,在路上,从折多山下来往新都桥走的那一段,十公里,秋天的时候,杨树黄得不讲道理,藏式民居散在河谷两边,窗框漆成暗红色,屋顶上堆着青稞秆,光影从云层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,像谁在上面打手电筒。
我有一回在新都桥住了一晚,啥也没干,就在客栈院子里坐着,傍晚的时候,对面山头发蓝,近处的树是黑的,中间浮着一层薄雾,牦牛从公路上慢悠悠走过去,脖子上的铜铃铛响一下,停一下,旁边几个广东来的大哥在烤肉,非塞给我一串,辣得我灌了半瓶水,就这种破烂细节,记了好多年。
塔公草原
说实话,塔公挺小的,一条街,两边全是卖藏饰和披肩的店,然后往山坡上走,就是木雅金塔和雅拉雪山,你如果赶上天气好,没有云,雅拉雪山就是完整的,从塔公寺的金顶后头露出来,白得刺眼。
但我印象更深的是有一次天气不好,快到塔公的时候开始下冰雹,噼里啪啦打在车玻璃上,我们缩在车里不敢下去,结果二十分钟天就开了,出来了双彩虹,特别粗,像画上去的,我冲下车在草原上跑了几步,海拔三千七,喘得跟拉风箱一样,抬头看见那彩虹,不知道该不该再跑。
墨石公园

这地方有点怪,它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川西美,像被谁硬塞了一片外星球的景象进来,灰黑色的石林,一片一片地卧在山谷里,寸草不生,周围的山都是绿的,就这一块,肃杀得要命,走进去以后总觉得自己变小了,两边的石头像海浪一样凝固在那儿,有风的时候,风从石缝里穿过去,呜呜的响。
去墨石那天我穿了一双白鞋,出来的时候已经灰透了,同行的姑娘更惨,在石林里拍照,一脚踩空,整个人趴在了栈道上,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青的,她说值,拍到了“星际穿越”的感觉。
丹巴藏寨
在甲居藏寨住了一晚,是那种老式藏房,外墙用白泥和石头砌的,楼顶晒着玉米,房东是个藏族阿妈,不会说太多汉语,就笑,一直给我们倒酥油茶,晚上停电了,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户外头像墨一样那种黑,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,掀开窗帘,整个寨子浮在云雾里,对面山上的碉楼若隐若现,鸡在叫,楼下阿妈已经起来生火了,烟从厨房窗户飘出来,有一种很踏实的感动。
更后说句实在的
川西这地方,你想一次跑完是不可能的,光一个甘孜州,就够你折腾好多趟,我认识一个跑川西线的司机师傅,他说他跑了八年,还有好多山没翻过,我说那你更推荐哪个地方,他想了想,说:“第一次来的人,我还是推荐他去塔公,就坐在草原边上看雅拉雪山,看半个小时,什么烦恼都没了。”
我问为什么。
他说:“因为那个地方你只要去过,就会想再回去。”
他说完抽了口烟,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了,如果天气不好你就当白跑一趟,别怪我。”
我笑了,川西就是这么个脾气,你去了可能遇上下雨下雪下冰雹,可能高反头疼得夜里睡不着,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到就灰溜溜回来了,但下一次,你还是会去。
这大概就是它的魔性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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